从刚布完套子的这片小树林往蛤蟆通走,凭着脚程在深雪里硬蹚,少说也要一个小时。可今天兄弟俩有准备 ——踏雪滑板。
那不是什么稀罕物件,就是两块半指厚、一尺宽、二尺多长的硬木方子,边角刨得溜光,最关键的是底下牢牢包了一层敲平的白铁皮。鄂伦春猎人踩的那种踏板,底下蒙鹿皮、贴麝皮,又滑又不沾雪,走一天都不累。他俩没那条件,只能用铁皮凑活,可就算这样,也比光着脚在没膝深的雪里硬拔快得多、省劲得多。
一开始踩上去,两人还不太习惯。
陈风脚腕一拧,滑板 “吱 ——” 地斜滑出去,差点把他闪倒。
山子更惨,直接踩进一道雪沟,身子一歪,手忙脚乱抓住一棵矮松才站稳,气得咧嘴笑:“我靠,这玩意儿比骑牛还难伺候!”
“稳住,重心往前压,小步蹭。” 陈风慢慢摸索着窍门,“别抬脚,推着滑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在白茫茫的雪野上练习。
一开始深一脚浅一脚,滑板一会儿扎进雪堆,一会儿侧滑,咯吱咯吱的铁皮刮雪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。可山里人手脚灵便,没十几分钟,就渐渐顺了。滑板贴着雪面滑行,阻力大减,原本拔一步喘一口的深雪,现在 “唰唰” 往前窜,风从耳边掠过,连寒气都显得轻快。
“我靠!这也太快了!” 山子越滑越兴奋,嗓门都亮了几分,“早弄这东西,咱们上次进山能少受一半罪!”
“别高兴太早,这玩意儿陡一点的坡就刹不住。” 陈风提醒,“慢点,别飘。”
两人说说笑笑,脚下不停,铁皮滑板在雪地上划出两道平行的长痕,笔直往深山里扎。
果然,原本要走一小时的路,只半个多小时,眼前的山势忽然一收,一片凹进去的小山坳出现在眼前。
山坳入口处,立着一块黑黢黢的大石,半截埋在雪里,脑袋圆鼓鼓、嘴巴鼓着、身子趴卧,活脱脱一只蹲在那儿歇气的大蛤蟆。
蛤蟆通,到了。
这里四面不通风,像个被大山搂在怀里的窝。
风一进来就打旋,雪积得格外厚,到处都是乱石头、歪脖子柞树、桦树,正经的大松树没几棵,地上枯枝烂叶厚厚一层,一看就是野兽喜欢藏身的地方。安静得吓人,除了风吹树枝的呜呜声,连鸟叫都很少,透着一股原始、蛮荒的劲儿。
李老根早跟两人说过:
普通黑瞎子个子小,爱住树洞,暖和又安全;
可人熊不一样,个子太大,树洞钻不进去,就爱在地洞、岩缝、枯木底下掏窝,也就是猎人说的仓子。
这蛤蟆通的熊仓子,就在蛤蟆石旁边这片乱岗子里。
“没带狗,吃亏了。” 山子压低声音,咽了口唾沫,眼神四下扫,“要是有一条细狗,一闻就找着了,咱们这样瞎摸,太费劲儿。”
“慢慢找,人熊的仓子周围,肯定有踩出来的道,粪便、抓痕,藏不住。” 陈风声音压得极低,眼神像鹰一样,一寸一寸扫过地面。
两人分开几米,贴着山坳边缘,慢慢转悠。
脚下的雪有的地方被风吹得硬实,有的地方一踩就陷到小腿肚。周围全是歪歪扭扭的老树,树根翘得老高,石头缝里结着冰溜子,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,越看越让人心里发紧。
忽然,陈风脚步一顿。
前面十几步远,一棵几人合抱的枯杨倒在地上,树干早空了半截,一头搭在石堆上,另一头压在雪堆里。枯木根部的位置,雪明显不对劲 ——被踩得又实又扁,还有几道深深的、宽宽的爪印,陷在雪里,黑乎乎的,一看就不是小兽。
枯木旁边,斜插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板。
石板底下,黑黢黢一个洞口,被雪半掩着,只露出一道阴森森的缝隙,隐隐有一股腥膻、发霉、混杂着兽毛的怪味飘过来。
就是这儿了。
陈风心脏轻轻一缩,不敢大意,连大气都没喘,只把手指含在嘴里,轻轻吹了一声极短、极轻的口哨。
不尖锐,不刺耳,只有山子能听出来。
山子立刻收住脚步,身子一矮,猫着腰,几步就滑了过来,蹲到陈风身边,眼神往那洞口一瞟,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,声音发紧:
“就是这儿?”
“嗯。” 陈风点头,声音小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枯木挡顶,石板当门,典型的人熊仓子。错不了。”
山子咽了口唾沫,眼神里有紧张,也有压不住的兴奋:“我的娘…… 这洞口看着就瘆人。里面那玩意儿得多大个头?”
“能掏这种仓子,小不了。” 陈风盯着洞口,一字一句,“咱们今天不是硬拼,是设伏。没布置好,绝对不能惊动它。一旦惊出来,咱们俩都得交代在这儿。”
两人蹲在雪地里,借着几棵歪脖树的掩护,细细打量地形。
洞顶是那根巨大的枯木,架得不稳,雪一压随时可能塌;洞口前面是一片小开阔地,再往前就是一个略微隆起的土坡;洞口侧面,有一棵几人合抱的老桦树,枝桠粗壮,能爬上去。
陈风手指在雪地上轻轻比划,低声布置:
“我上前面那个小土坡,居高临下,视野最好。我蹲在那儿,第一枪、第二枪、第三枪都由我来,争取一枪制住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凝重:
“人熊皮厚,前脸骨头硬,打脑袋、打胸口正面,不一定能打死,它疯起来照样能拍死人。必须打耳朵后面、打软肋、打心肺那一片,才能一枪毙命。”
山子听得认真,连连点头。
“你呢,” 陈风看向他,“等下我给你手势,你把那串小挂鞭点着,往洞口旁边一扔,响声一炸,人熊肯定受惊往外冲。”
“你扔完,立刻往老桦树跑,爬上去,蹲在粗枝上,守它后背。它要是冲我,你就打它后脖子、后脑勺,补枪。”
山子吸了口气:“明白。可它要是直奔我来呢?”
“所以咱们得设障碍。” 陈风眼神一沉,“你看那边,全是带刺的榛柴棵子。咱们去砍一大捆,用绳子吊在洞口侧面那棵歪树上,绳子另一头你攥着。你扔完鞭,往后一跑,顺手一斧头砍断绳子,刺柴‘哗啦’就砸下来,正好挡在洞口前面。”
“人熊冲出来,一脚踩在刺柴上,肯定顿一下。”
“就这一顿,够我开两枪。”
山子眼睛一亮,连连点头:“高!这法子稳!就算它冲得快,也得被扎一爪子,慢一步!”
陈风又指了指两人脚下的踏雪滑板:
“这东西滑,站不稳。等下咱们把滑板横卡在树杈上,当踏板、当凳子,既能站得高,又不打滑。开枪的时候稳。”
“地上的雪也得清。” 山子补充,“我这边爬树的地方,把浮雪全扫干净,不然一踩一滑,耽误事。”
“对。” 陈风点头,“越细越好,一点差错不能出。”
两人眼神一碰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认真。
这不是打狍子、打野猪,是人熊。
一步错,就是死。
“走,先去砍刺柴,别弄出大动静。”
陈风率先起身,猫着腰,贴着树影,往远处的榛柴丛滑去。山子紧随其后,手里攥着斧头柄,手心微微出汗。
两人不敢靠近洞口,绕了一大圈,到了离仓子几十步外的一片矮树丛。这里全是带硬刺的榛柴、山荆子,枝桠密密麻麻,刺又尖又硬,扎一下就是血道子。
陈风抽出砍刀,刀刃贴着树枝,慢慢、轻轻往下削,一刀一根,不砍断、不劈裂,只削得枝条齐整。
山子也学着他的样子,轻手轻脚砍着,不敢用力过猛,怕斧头磕在石头上出声。
没一会儿,就砍了一大捆刺柴,枝枝带刺,抱起来扎手。
山子解下腰间的粗麻绳,一圈一圈捆牢,捆得结结实实。
两人抱着刺柴,悄悄溜回伏击位置,不敢往洞口多看。
山子先爬到那棵吊刺柴的歪脖树上,选好一根结实的横枝,把麻绳一头搭上去,往下一拽,刺柴捆就悬在了半空,正好对着洞口前的小路。绳子另一头,他在树根上绕了两圈,打了个活结,只等最后一斧头砍断。
做完这一切,他又蹲下身,用斧头背、用树枝,一点一点把脚下、树周围的浮雪全清理干净,露出下面硬实的土地,踩上去稳稳当当,不滑不晃。
陈风则爬到前面的小土坡,在最稳的位置,把自己的踏雪滑板横卡在两棵松树的树杈之间。
木板一平,铁皮朝下,刚好形成一个结实的小平台。他试了试,蹲上去稳稳当当,前后左右都不晃,视线正好穿过树缝,死死对准枯木底下那个黑黢黢的洞口。
每一个动作,都轻、慢、稳。
每一处布置,都反复确认。
山子把老套筒检查一遍,子弹推上膛,背在身后,又摸了摸怀里那串小挂鞭,火绒、火石都在。
陈风站在滑板平台上,端起枪,深深吸了一口气,眼神冷得像冰,准星一点点锁定洞口。
风在山坳里打旋,吹得枯木吱吱作响,雪沫子漫天飘。
洞口那片黑暗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一切就绪。
陈风低头,对着山子,缓缓抬起一只手,竖起一根手指。
准备。
山子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,眼神瞬间变得凌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