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社的保卫战士押着杨家四口灰溜溜地走了,陈专员一行的吉普车也早已消失在村头的雪路尽头。大队部的场坝上依旧挤满了人,却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紧张压抑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热闹、羡慕与喜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黏在陈风身旁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上。
车身锃亮漆黑,车架笔直硬朗,车圈镀铬反光,连轮胎纹路都干干净净,橡胶黑得发亮。车把上还带着出厂时的塑料保护膜,横梁笔直挺拔,后座稳固扎实,在这个年代,这不仅仅是一辆车,更是身份、体面、荣耀的象征 —— 一百八十多块钱,还要工业券,整个第三大队,都找不出第二辆这么新、这么板正的永久车。
旁边那件草绿色军用大衣,更是被阳光照得笔挺威风,翻领厚实,棉料饱满,往身上一披,精气神立刻就不一样。
“我的娘哎…… 这永久车,真漂亮!”
“长这么大,我还是头一回离这么近看新车!”
“你看那漆水,那反光,比娶媳妇的嫁妆还金贵!”
“军大衣也稀罕!穿上,那就是干部范儿!”
社员们围在旁边,指指点点,眼睛放光,有胆大的想伸手摸一摸,又怕给摸脏了、摸花了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,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,比自家得了奖励还开心。
许小晓拎着药箱,走到陈风身边,语气沉稳温和,带着几分姐姐般的叮嘱:
“我先回知青点了。头上的伤千万别碰水,要是红肿、发炎、不舒服,随时来知青点找我,我给你换药。”
她比陈风年长几岁,举止稳重,即便心里关心,也保持着合适的距离。陈风微微点头,语气诚恳:
“多谢许知青,今天辛苦你了。”
“都是同志,不必客气。” 许小晓轻轻点头,不再多留,拎着药箱,沿着雪路静静离去。
人多眼杂,风波刚过,陈风也不便多言,只在心里记下这份情,打算等日后安稳了,再好好向她道谢。
“疯子!可以啊你!” 山子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,笑得满脸灿烂,“入党、模范、自行车、军大衣,全齐了!以后你就是咱们大队的红人了!”
李老根站在一旁,眉头舒展,脸上难得露出轻松笑意:“受了点伤,换来了清白和荣誉,值。以后记住,低调稳当,别给我惹事。”
“师傅放心,我记住了。” 陈风认真应下。
林月娥也凑过来,语气温柔:“小风,我之前给你送的熊肉馅饼,放你家屋里了,你等会儿回去趁热吃。出了这么一档子事,饭都没吃上,别饿坏了。”
陈风心里一暖,看着眼前这些真心待自己的人,眼眶微微发热:“月娥嫂子,今天多亏了你跑前跑后,我都记在心里。”
“一家人说这话干啥。” 林月娥摆摆手,“我也回家吃饭了,你们忙。” 说完,便笑着转身离开。
等人渐渐散开,陈风把奖状、《伟人选集》仔细收好,将军大衣小心翼翼叠好,用布裹住,固定在自行车后座上。新车金贵,绝不能磕着碰着。
“走,去山子家,小雪还在那儿呢。” 陈风推着车,对山子和李老根低声嘱咐,“一会儿见了小雪,我额头上的伤,就说路上不小心滑倒磕的,别说是枪托砸的,别吓着孩子。”
李老根和山子同时点头:“放心,我们知道。”
三人一路往山子家走,沿途不断有社员打招呼,语气里全是佩服和亲热:
“小风,恭喜啊!”
“陈风同志,以后可得多照顾咱队里!”
“新车真漂亮!”
陈风一一笑着回应,不骄不躁,态度谦和。他心里清楚,今天这场风波,也给了他一个狠狠的提醒 ——这个年代,锋芒太露,必遭人妒,往后必须更加低调谨慎。
刚到山子家门口,小雪小小的身影就从屋里冲了出来。
小丫头一看见陈风,眼睛立刻亮了,可下一秒,就盯住了他额头上的纱布,小嘴一瘪,眼圈 “唰” 地就红了,哭唧唧地扑进他怀里:
“哥!你、你头上怎么了?!疼不疼啊 ——”
陈风连忙蹲下身,把妹妹紧紧抱住,轻声哄道:“没事没事,哥不疼。刚才学自行车,没站稳,滑倒磕了一下,小伤。”
“自行车?” 小雪一下子愣住,小脑袋歪了歪,“哪、哪来的自行车呀?”
陈风伸手,指了指院门外那辆锃亮的永久车,笑着说:“咱家的。哥得了奖,公家奖励给咱们的新车。”
“咱家的?!”
小雪眼睛瞬间瞪得溜圆,眼泪一下子就没了,小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,激动得小身子都微微发抖。在她小小的世界里,自行车那是公社干部、有钱人家才配拥有的稀罕物,这辈子她都不敢想,自己家也能有一辆。
“我、我要去看!” 小雪挣扎着就要往外跑。
陈风一把拉住她,刮了刮她的小鼻子:“急啥,先吃饭。山子婶做了一大桌子菜,吃完了哥再带你看,车又跑不了。”
小雪咽了咽口水,眼巴巴地瞅着门外,又看了看屋里飘出来的香味,只能乖乖点头,小模样又急又馋,逗得众人哈哈大笑。
屋里,炕桌已经摆好。
一大盆红烧熊肉,色泽红亮,香气扑鼻,油汤都凝着香气;一摞金黄暄软的苞米饼子,焦底厚实;还有脆爽酸菜心、凉拌萝卜丝,清口解腻,满满当当一桌子,都是顶实在的好菜。
山子娘一眼就看见了陈风额头上的纱布,眼神微微一沉。
她是过来人,心里清楚:滑倒磕碰,绝不可能磕在那个位置,更不可能包得这么严实。
但她没有当场追问,只是不动声色地递过一双筷子:“回来了就快上炕,饭都热好了。小雪一直等着你们,翻花绳都没心思。”
陈风、李老根、山子依次上炕,小雪乖乖坐在哥哥身边。
“吃,多吃点。” 山子娘不停往陈风碗里夹熊肉,“补补身子,伤好得快。”
“谢谢婶子。”
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热气腾腾,香味弥漫。之前的委屈、凶险、愤怒,仿佛都被这一屋子暖意冲淡了。
小雪一边小口啃着苞米饼子,一边时不时往门外瞟一眼,小脑袋里全是那辆崭新的自行车,恨不得一口把饭吃完。
陈风看着妹妹这副小模样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前世孤苦一生,这一世,有妹妹、有师傅、有真心待他的乡邻,有奔头,有荣誉,还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当。
这顿饭,吃得格外香。
刚放下碗筷,小雪就从炕上溜下来,拽着陈风的衣角,奶声奶气地催:“哥!哥!吃完了!快去看自行车!”
“你这小急脾气。” 陈风笑着起身,对山子一家和李老根道,“师傅,婶子,山子,我先带小雪回家了,安顿好车和东西,明天再过来。”
“路上慢点儿,雪滑,别骑车。” 李老根叮嘱。
“知道了。”
陈风牵着小雪的手,走出山子家,推着那辆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往自家走。小雪一路蹦蹦跳跳,小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。
一路上,不断有乡亲们看见,纷纷停下脚步打招呼:
“小风,带小雪看新车啊?”
“这车真精神!比公社干部的还新!”
“小雪可要抓稳咯!”
陈风笑着应和:“有雪,不敢骑,等路干了再练。”
小雪则趴在车梁上,小胸脯挺得高高的,谁看她,她就偷偷笑,骄傲得不行。
到家第一件事,陈风直接把自行车推进屋里,靠在墙角。这么金贵的东西,放外面一准丢。
刚安顿好,小雪就瞅见了炕桌上林月娥送来的瓷盆,里面是还带着余温的熊肉馅饼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哥,饼!”
两人刚吃完饭,也架不住香。陈风拿起一个,掰成两半,兄妹俩一人一半,小口吃着。饼酥肉香,暖得人心里发烫。
吃完饼,陈风把那本崭新的《伟人选集》轻轻捧出来,郑重地放在柜子最里面,用布盖好 —— 这是荣誉,是身份,更是护身符。
随后,他把那件草绿色军大衣取下来,轻轻披在小雪身上。
大衣太长太大,几乎把小雪整个人都裹住,只露出一张红彤彤的小脸蛋。小丫头在炕上转了一圈,笑得合不拢嘴,抱着陈风的胳膊撒娇:
“哥,大衣好暖和!我好喜欢!”
“喜欢就好。” 陈风揉了揉她的头,看着妹妹开心的样子,所有的疲惫和阴影,都烟消云散。
屋里暖烘烘的,灯光明亮,新车在墙角,奖状在柜里,军大衣披在妹妹身上,香喷喷的肉饼还留着余温。
兄妹俩的笑声,在小屋里轻轻回荡。
而与此同时,村外的雪路上,却是另一幅地狱光景。
杨家四口 —— 杨成有、李翠莲、杨有福、杨有才,被绳子拴成一串,在寒风里艰难跋涉。保卫战士骑着车在前面领路,他们只能靠双脚走。
李翠莲那条尿湿的裤子,早已在寒风里冻得硬邦邦板,贴在腿上,又冷又硬,每走一步都难受至极。杨成有垂头丧气,杨有福面如死灰,杨有才哭哭啼啼,四个人狼狈不堪。
雪落在他们身上,没人擦;风刮在脸上,没人管。
路过的社员看见,没有一个人同情,没有一个人伸手。
一切,都是他们咎由自取。
害人者,终害己。
而陈风和小雪,却在温暖的小屋里,守着属于自己的荣光与安稳,迎来了真正踏实、明亮的新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