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绳被轻轻解开,落在雪地上。
陈风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,额头上的血迹已经半干,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但腰背挺得笔直,眼神里那股压不垮的劲儿,让在场所有人都暗暗点头。
隔壁屋的门也开了,许小晓被放了出来。
她一眼就看见陈风脸上、棉衣上的血,心口猛地一揪,眼圈瞬间就红了,下意识就要上前查看。可场坝上站满了社员、干部、战士,刚经历这么一场糟心事,她一个姑娘家,终究不好太过靠近,只能强压着心慌,转向陈专员,声音稳而清晰:
“陈专员,我是知青点的卫生员,我会包扎处理伤口,我回去拿药箱,马上回来给陈风同志处理。”
陈专员看着她,神色缓和了几分,带着歉意:“小许同志,今天让你受委屈了,也连累了你。麻烦你跑一趟,辛苦了。”
“不麻烦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许小晓一点头,转身就往知青点跑,蓝布身影在雪路上飞快闪动,看得出来,她是真急了。
陈专员脸色一沉,转向身边的随行干部:“来人!把刚才动手打人的那个保卫战士,还有恶意诬告的杨有才,立刻控制起来!诬告革命同志、构陷好人,这种歪风邪气,必须严惩不贷!”
“是!”
两名战士应声上前。
那个砸枪托的战士脸白如纸,浑身发抖,一句话不敢说,被反手架住。
杨有才缩在人群里想溜,被一把揪了出来,这小子彻底吓傻了,腿软得站不住,连哭都哭不出来,哪里还有半点儿之前小人得志的样子。
赵廷先站在一旁,魂都快飞了。
刚才那股盛气凌人、拍桌逼供的气焰荡然无存,脑袋垂得快埋进胸口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陈专员没理他,转头对王德海道:“王队长,麻烦你用大队喇叭,把全体社员都喊到场坝上来,我有重要事情当众宣布。”
“哎!好!我这就去!”
王德海快步冲进广播室,打开扩音器,浑厚的声音传遍全村:
“全体社员注意了!全体社员注意了!马上到大队部场坝集合!县里领导有重要事情宣布!事关陈风同志,大家都过来!”
喇叭一响,村里立刻热闹起来。
男女老少,扛着锹的、抱着孩子的、缝着衣服的,全都往大队部赶,刚才的流言、猜测、议论,此刻全都变成了好奇和紧张。
十多分钟里,人还没完全到齐。
陈专员没有摆架子,走到场坝边,和围过来的老人们拉起了家常,问寒问暖,句句实在。
当他听说李老根是上过战场、从枪林弹雨里走下来的老战士时,更是主动上前,郑重地握住老人的手,语气敬重:
“老前辈,您为国家流过血,我们都记在心里。今天让您的徒弟受委屈,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,我向您赔个不是。”
李老根摆摆手,声音硬朗:“专员言重了!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,我信组织,信公家!”
两人站在雪地里,低声交谈,越聊越是投缘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许小晓拎着红十字药箱,跑得脸颊通红,额头上渗着细汗,一到场坝,直奔陈风而来。
“我来了。”
她放下药箱,轻轻打开,拿出纱布、碘伏、棉签。
周围的人很自觉地稍稍让开一点,给两人留出空间。
许小晓蹲下身,仰头看着陈风的额头,动作极轻,先用干净纱布蘸掉脸上的旧血渍,再用碘伏轻轻消毒。
她的手指纤细稳定,呼吸轻浅,两人离得极近,陈风能闻到她身上干净的肥皂味,还有一丝淡淡的、像山野小花一样的幽香,心口没来由地轻轻一跳。
四目一碰,两人同时飞快移开视线。
陈风先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歉意:“对不起,连累你了,让你受委屈。”
许小晓手上动作没停,轻轻摇头,眼神清亮:“说什么连累,清者自清,本来就是他们诬告。伤口只是皮外伤,但是愈合之前千万别碰水,别感染了。”
她细心地换了干净纱布,仔细包扎好,打结的时候动作格外轻柔。
收拾好药箱,她便俏生生地站在一旁,不再多言,可那份担心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
又过片刻,场坝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,连院墙上都爬满了半大孩子。
王德海走到陈专员身边:“专员,人都到齐了。”
陈专员对李老根点头示意:“老前辈,我先办正事,完事咱们再接着聊。”
他迈步走到场坝最前面,转过身,抬起双手,轻轻往下一压。
喧闹的场坝,瞬间安静下来,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这位县里来的大领导身上。
陈专员声音洪亮、正气凛然,传遍每一个角落:
“乡亲们!前段时间,咱们林场第三大队,配合上级,抓获了一个潜伏几十年的资深特务,这件事,大家都知道吧!”
底下立刻响起一片应声:
“知道!”
“听说了!抓得好!”
陈专员目光落在陈风身上,声音更加响亮:
“今天,我受地委、县委双重委托,专程过来,就是为了宣布对这次抓特务行动中,立下关键功劳的同志的嘉奖令!
这位同志,就是 ——陈风!”
场坝 “嗡” 的一声炸开,却不是质疑,而是惊叹、佩服。
“我就知道陈风是好样的!”
“原来是抓特务的功臣!”
“难怪这么正气!”
陈专员抬手,场坝再次安静。
他脸色一正,带着愧疚,高声道:
“但是!我刚到大队,就遇上了诬告陷害、刑讯逼供的荒唐事!不分青红皂白,把一位革命功臣当成坏分子抓起来、绑起来、打出血!
在这里,我代表组织,向陈风同志公开道歉!
向所有被误导的乡亲们,澄清事实!
陈风同志,是清白的!是有功的!”
话音落下,掌声、叫好声瞬间爆发。
李翠莲之前泼的脏水,此刻被彻底踩在脚下,碎得一干二净。
陈专员等声音稍歇,继续宣布,语气庄重、简洁有力:
“现在,我正式宣读,地委、县委对陈风同志的嘉奖决定:
第一,批准陈风同志入党,成为预备党员!
第二,授予陈风同志‘对敌斗争模范’荣誉称号!
第三,地委发布通令嘉奖,全县通报表扬!
第四,颁发奖状一张,《伟人选集》一套!
第五,奖励全新永久牌自行车一辆,军用棉大衣一件!”
五条嘉奖,没有半句空话套话。
随行司机已经把奖品一一捧了上来:
鲜红烫金的奖状、崭新塑封的文选、锃亮晃眼的永久牌自行车、还有一件笔挺挺、威风凛凛的草绿军大衣。
陈风双手接过奖状和文选,整个人都有些发蒙。
前世当兵卫国,这一世抓特务、护集体,竟然真的得到了组织这样重的认可。
入党、模范称号、自行车、军大衣 —— 在这个年代,每一样都是顶天的荣誉和实惠。
场坝上彻底沸腾了。
羡慕、佩服、恭喜、惊叹,交织在一起。
永久自行车,要票还要一百八十多块,是全村最稀罕的大件;
军大衣,那是身份、是体面、是荣誉的象征。
没有人再怀疑陈风半分。
陈专员抬手,场坝再次安静,语气陡然转厉:
“奖,要奖得明白!
罚,也要罚得公道!
对于恶意诬告、阶级报复、破坏团结、陷害功臣的坏人,今天,我们就在这里,开现场批斗大会!当众处理,以正风气!”
现场批斗大会流程
干部们早已经准备妥当。
两名战士押一人,依次把批斗对象带上场坝前的土台,面向全体社员。
第一批:杨家四人 —— 诬告陷害、阶级报复团伙
杨成有(男,户主)
李翠莲(女,其妻)
杨有福(长子,曾因偷盗被陈风送交学习班)
杨有才(次子,恶意举报人)
四人全部被五花大绑,胸前挂着白底黑字的硬纸牌,牌子上用毛笔写清罪名:
杨成有:教唆诬告、阶级报复、破坏抓革命促生产
李翠莲:造谣诽谤、搬弄是非、陷害革命群众
杨有福:打击报复、屡教不改、扰乱生产队秩序
杨有才:恶意诬告、构陷功臣、破坏革命团结
四人被押上台,低着头,浑身发抖。
李翠莲腿软得站不住,瘫在台上,一股腥臊顺着裤腿流下,在雪地上化开一滩水渍 ——当场吓尿了裤子。
陈专员站在台前,高声宣读罪行,每一句都砸在人心上:
“杨成有一家,因之前杨有福偷盗集体财物,被陈风同志依规制止、送交教育,便怀恨在心,长期伺机报复。
此次借故造谣,诬告陈风同志‘乱搞男女关系、投机倒把’,挑动是非,误导公社干部,导致功臣被绑、被打,性质极其恶劣!
罪行:
一、恶意诬告陷害革命功臣;
二、阶级报复,打击先进;
三、造谣诽谤,破坏生产队团结;
四、干扰公务,破坏抓革命促生产大政方针。”
他高声宣布处理意见:
“对此类坏分子,绝不姑息!
全部判刑收监!刑满后,发配边远艰苦地区,负责牛棚、场院等重体力劳动,接受长期改造!
具体发配地点,由王队长上报公社,公社统一安排!”
“扑通 ——”
杨成有当场瘫倒,杨有福面如死灰,杨有才哭都哭不出声,李翠莲更是像一滩烂泥。
台下社员一片叫好:
“活该!”
“早就该收拾这一家!”
“害人终害己!”
第二批:公社办案人员 —— 官僚主义、刑讯逼供
两人被带上台,没有绑,但低着头,颜面尽失。
徐永刚:动手打人的保卫战士
赵廷先:公社革委会带队干事
陈专员目光如刀,先看向徐永刚:
“徐永刚!你身为保卫战士,本应保护群众,却挟私报复、动手殴打革命功臣,用枪托砸伤群众头部,刑讯逼供,性质严重!”
再转向赵廷先,语气更重:
“赵廷先!你身为公社干事,不调查、不核实,偏听偏信一面之词,官僚主义严重,军阀作风残余,失察失职,逼供成招,险些造成冤案!”
赵廷先浑身发抖,手里还攥着之前准备记录陈风 “供词” 的纸笔,此刻却只能用来写自己的处理决定。
陈专员高声宣布处理意见:
“一、徐永刚:开除出保卫队伍,取消一切身份待遇,发配边远艰苦地区劳动改造!
二、赵廷先:开除公职,撤销一切职务!回公社后,深刻检讨,等候进一步处理!”
赵廷先面如死灰,笔 “当啷” 掉在地上。
他知道,自己这辈子,彻底完了。
批斗结束,陈专员示意社员可以散去。
他转身走到陈风面前,语气郑重,语重心长:
“小风同志,从今天起,你身份不一样了。
你是共产党员,是对敌斗争模范,肩上担子更重了。
今天这件事,受了委屈,不要记恨组织,组织的眼睛,永远是雪亮的。
以后,要更加爱护集体、保护群众、带头生产,做社员的主心骨。”
陈风挺直腰板,郑重点头,声音坚定:
“专员放心!
报效国家、拥护组织、为集体、为乡亲们做事,我义不容辞!”
陈专员欣慰点头:
“今天这只是地委、县里的嘉奖。
后续,林场、公社,还会有配套表彰和安排,你要有挑更重担子的准备。”
王德海连忙上前,热情挽留:“专员,领导们,都别走了!我安排家里杀只鸡,蒸上白面馍,吃口便饭再走!”
陈专员笑着摆手:
“不了老王,我们不给基层增加负担。饭,我们回林场吃。
你们把后续事情处理好,把奖品安顿好,把坏人押送到位,有情况,随时上报。”
说完,他和李老根再次握手道别,一行人登上吉普车。
喇叭轻响,车轮碾雪,吉普车缓缓驶离大队部。
剩下的保卫战士,将杨成有一家、赵廷先、徐永刚一一押起,往公社方向押送。
等待他们的,将是法律和纪律的严肃清算。
场坝上,阳光正好。
陈风站在人群中央,怀里抱着奖状和文选,身旁停着锃亮的永久自行车,肩上披着崭新的军大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