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筷刚被陈风收拾利落,摞在灶台一角,山子娘还要伸手抢着帮忙,陈风笑着摆手说自己来,一弯腰就把小雪稳稳背在了背上。小丫头身子轻轻的,趴在哥哥宽阔暖和的背上,两条小短腿自然晃荡,小胳膊紧紧圈住陈风的脖子,小脑袋靠在他的肩窝处,一副满足得快要融化的模样。
“师傅,婶子,山子,我们先回了。” 陈风声音清朗。
“路上慢点儿,夜里雪滑,别摔着。” 李老根跟着送出门,站在门槛边叮嘱了一句,老人的目光里满是疼爱。
陈风背着小雪,脚步稳当,一路陪着李老根慢慢走,先把老人送到家门口。爷俩在门口又说了几句,无非是明天去公社小心点、东西看好、别和人起争执之类的话,陈风一一应下,这才转身,牵着小雪的手,往自家的方向走。
月光像一层薄霜,轻轻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,整条小路都亮堂堂的,空气清冽,却一点不冻人。兄妹俩一路走一路说笑,小雪一会儿讲刚才包饺子多好玩,一会儿说自己包的小饺子最好吃,一会儿又念叨明天要坐新车去公社,叽叽喳喳,像只快活的小麻雀。陈风耐心听着,时不时应一声,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快到家门口那道矮土墙的时候,陈风脚步忽然一顿,整个人的身体下意识绷紧。
前世在队伍里多年练出来的警觉性,在这一刻毫不掩饰地冒了出来 —— 院墙角那片阴影里,蹲着好几个人影。
他第一时间把小雪往自己身后轻轻一拉,往前踏出一步,挡在妹妹身前,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,沉声大喝:
“谁在那儿?!出来!”
那几个人明显被吓了一跳,身体猛地一颤,连忙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站起来,一边拍着裤子上的雪,一边连忙出声安抚:
“别紧张别紧张,是我们,陈风,是我们!”
陈风眯起眼睛,借着月光仔细一看,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。
站在最前面的,是知青点的点长杨学成,身材中等,面容忠厚,旁边站着的正是许小晓,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知青装,夜色里依旧显得干净稳重,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平时在队里老实肯干、不多话的男知青,全都没有恶意。
“是你们啊,吓我一跳。” 陈风松了口气,语气也缓和下来,把小雪从身后拉出来。
小雪一看见许小晓,眼睛 “唰” 地一下就亮了,像黑夜里忽然亮起两盏小灯。她一下子挣脱哥哥的手,小短腿在雪地上倒腾得飞快,连跑带颠地直接扑到许小晓面前,仰起一张红扑扑的小脸,声音又甜又软,清清楚楚地喊:
“小晓姐姐!你来啦!”
一边喊,小丫头一边把冻得微红的小手伸进棉袄内侧的怀里,小心翼翼摸了半天,终于摸出一颗水果糖。糖纸都被她捂得温热,有些发软,她却宝贝得不行,踮着脚尖,把糖往许小晓手心里塞:
“姐姐,给你吃糖!甜的!可好吃了!”
许小晓整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和真诚暖得一软,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,眼睛里盛满温柔的笑意。她伸出手,轻轻一捞,就把小雪稳稳抱了起来,让小丫头靠在自己怀里,低下头,在她软乎乎、暖烘烘的小脸上轻轻亲了两口。
“谢谢小雪,姐姐太喜欢了。”
小雪被亲得咯咯直笑,小胳膊搂住许小晓的脖子,赖在她怀里不肯下来。
陈风站在一旁,清清楚楚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心里莫名一阵柔软,又有点好笑的羡慕,忍不住在心里嘀咕:这小丫头,跟许知青倒是亲得很。
“快进屋里吧,外面冷,别冻着了。” 陈风连忙侧身,把几位知青让进院子。
他推开那扇有些旧的木门,“吱呀” 一声,带着寒气的夜风跟着往里灌。陈风反手把门带上,几步走到炕边,把油灯的灯芯挑高一点,昏黄而温暖的光芒立刻铺满了小小的土炕,把屋里照得暖洋洋的,一扫外面的寒意。
几位知青依次上炕坐好,一个个都有些拘谨,毕竟刚经历昨天那场风波,谁也不好意思一上来就提换肉的事。
还是杨学成先开口,搓了搓手,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,语气诚恳:
“陈风啊,是这么回事。之前小晓回来跟我们说,你打猎弄了熊肉,特意给我们知青点留了一块。我们一直记着。昨天你那边出了那么大的事情,又是被抓又是被审的,我们实在不好过来打搅,怕给你添乱。今天正好是小年,我们想着,过来跟你换点肉,也好让我们知青点,过个像样的年。”
陈风一听,拍了一下大腿,恍然大悟:
“你看我这记性,这两天忙得乱七八糟,差点把这事给忘了!放心,我真给你们留了,一点没动,就放在外屋的案板上,天凉,冻得硬邦邦的,新鲜得很!”
他说着就站起身,披上外衣,对着几人招手:
“走,我带你们去看看,满意咱们再谈。”
杨学成和几个男知青立刻跟着下炕,一脸期待地跟着陈风走到外屋。
就见昏暗的光线下,案板正中,稳稳摆着一大块熊肉。
足足二十多斤,膘肥油亮,肥瘦相间,纹理整整齐齐,冻得结实,一看就是上好的货色。几个男知青眼睛都看直了,喉咙不自觉地滚动,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的娘哎…… 这么好的肉……”
“今年过年,我们终于能吃一顿饱肉了……”
“陈风,你真是太够意思了……”
几人忍不住低声感叹,眼神里全是感激。
陈风笑了笑:“都是一个队的,互相帮忙是应该的。你们知青不容易,离家远,过年回不去,吃点好的,心里也暖和。”
一行人又回到屋里。
许小晓没有跟着去看肉,而是留在炕上,陪着小雪。两人头挨着头,正在一起玩翻花绳。许小晓手指纤细灵活,翻出一个个好看的花样,小雪瞪大眼睛看着,时不时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,画面安静又温馨。
陈风看了一眼,心里微微一动,随即收回目光,坐回炕边。
杨学成这才正式开始谈价钱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叠零碎的毛票,有一毛的、两毛的、五毛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陈风,我们都打听了,你卖给社员们,都是三毛钱一斤。我们绝不占你便宜,该多少是多少。我们几个人凑了半天,凑出五块钱,你先拿着。”
他把钱轻轻推到陈风面前,又把手绢里剩下的东西一股脑倒在炕上。
“哗啦” 一声,一大堆票证摊在炕上,琳琅满目。
有全国粮票、地方粮票、糖票、工业票、棉花票、布票,厚厚一叠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“我们知青,每年每个人头有三尺布票,攒了一年又一年,手里剩了不少,也用不上那么多。你看看,缺什么票,你尽管挑,不用跟我们客气。我们手里别的没有,票还算有点。”
陈风看着炕上一堆票,也不矫情,拿起票,一张张仔细看了看,心里盘算着家里的用处。
小雪的棉衣快破了,需要布票;
以后打猎、出门,少不了粮票;
家里修东西、买工具,需要工业票。
他挑了挑,最后拿了:
一张五市斤的全国粮票
四尺布票
三张工业票
一张地方粮票
“我就拿这些,够用了。” 陈风把剩下的票推了回去。
杨学成一看,立刻急了,连忙摆手:
“不行不行不行!这肉二十多斤,算下来都六块多了,你就拿这么点票,太少了!我们心里过不去!”
陈风笑了笑,站起身,走到外屋,不多时拎回来一副油光水滑的熊肚:
“没事,这个熊肚,你们一起拿着。回去炖白菜、炖土豆,都香,补身子。”
“疯子,你这也太实在了!” 杨学成都有些不好意思了,脸都红了,连忙又从贴身的衣兜里,掏出一张十斤的地方粮票,还有三张乙等烟票,硬往陈风手里塞,“我们已经占大便宜了,这个你必须拿着,不然我们这肉都不好意思拿!”
陈风看他们实在客气,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。想了想,他又进屋,切下一大块上好的野猪肉,足有好几斤,用干净纸一包,直接塞给杨学成:
“行了,都拿着,过年都吃顿好的。咱们都是同志,别计较那么清楚。”
几个知青激动得连连道谢,一个个脸上都乐开了花,不停地说今年这个年,总算能过得像模像样了。
眼看时间不早,夜里风越来越凉,几人不敢多耽搁,纷纷起身告辞。
许小晓把小雪放下,轻轻拍了拍她的头,走到陈风身边,声音放轻,语气认真:
“你额头上的伤,千万不要碰水,万一发炎、红肿、流脓,就麻烦了。要是觉得不舒服,记得一定要来知青点找我,我给你换药。”
叮嘱完,她左右看了一眼,见没人注意,悄悄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五张工业票,飞快地塞到陈风手里,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心,又迅速收回。
“麻烦你明天去公社办年货,能不能…… 帮我捎一个暖水瓶?票要是不够,你先帮我垫上,我回来第一时间给你补上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。
陈风一把攥住那几张票,掌心微微一暖,抬头看着她,语气干脆,一口答应:
“放心,包在我身上。我一定给你挑一个最结实、最厚实、保温最好的。钱票都不用算那么清,一点小事。”
许小晓浅浅一笑,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,跟着杨学成等人,一起消失在夜色里。
陈风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,才轻轻关上房门,插好插销。
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油灯噼啪轻响,和兄妹俩轻轻的呼吸声。
他走到炕边,把刚才拿到的粮票一张张叠整齐,放进炕柜最角落的一个小盒子里;布票、工业票、烟票这些贵重票证,他贴身收好,塞在内衣口袋里,用别针别住,稳妥得很。
随后,他伸手伸进炕柜最里面、一道别人不知道的隐蔽缝隙里,轻轻一摸,摸出一个用油纸厚厚包着的小包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、崭新挺括的人民币。
这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,上山打猎、卖肉、卖山货一点点攒下来的家底,足足快有两千块。在这个年代,这绝对是一笔巨款,只是财不外露,他从来不说。
这一次去公社办年货,要用钱的地方多,他特意点出五十块,用手绢包好,贴身放好,心里踏实。
剩下的钱,依旧用油纸包好,塞回原来的地方,隐蔽又安全。
收拾妥当,陈风烧了一大锅热水,温度刚好,不烫也不凉。他给小雪洗脸、洗手、擦脖子,小丫头乖乖站着,任由哥哥摆弄,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,嘴里还迷迷糊糊念叨着 “新车”“糖”“公社”。
洗漱完毕,兄妹俩钻进热乎乎的被窝,被窝里晒过太阳,带着一股淡淡的阳光味道。
小雪挨着哥哥,没一会儿就睡熟了,小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均匀。
陈风轻轻搂着妹妹,听着她安稳的呼吸,心里一片平静。
明天就要去公社办年货,新的一年,就要热热闹闹地来了。
一夜无话,睡得安稳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东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。
陈风准时醒来,没有丝毫赖床。
他轻轻拍了拍小雪的被子,声音温柔:
“小雪,醒醒啦,起来了,咱们今天要去公社办年货啦!”
“嗯……” 小丫头在被窝里拱了拱,猛地一下反应过来,“噌” 地一下从被窝里坐起来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嘴角已经先咧开笑了。
“去公社!坐新车!”
陈风被她逗笑,起身把昨天剩下的饺子端进锅里,熥热。不多时,锅里就飘出浓郁的饺子香气,勾得人食欲大开。兄妹俩一人一碗,就着一点咸菜,吃得热乎乎、饱饱的,浑身都暖和起来。
刚收拾完碗筷,院门外就传来山子洪亮的大嗓门:
“疯子!走了没有!再不走,公社好东西都被人抢光了!”
陈风拉开门一看,山子已经背着一个巨大的竹背篓,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,棉袄穿得厚实,脸冻得通红,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了。
“来了来了,这就出发。”
陈风转身回屋,换上一身干净、利落的旧棉衣,又把那件崭新的草绿色军大衣取了下来,轻轻一抖,大衣笔挺威风,棉料厚实,往身上一穿,整个人的气质立刻不一样了,精神、硬朗、气派。
他又从炕桌的抽屉里,摸出自己的编外巡山队员证件,揣进大衣内兜,有证在身,出门方便,没人敢随便为难。
想了想,他走到墙角,把那支56 半半自动步枪取了出来。枪身保养得极好,锃亮干净。他用一块厚布仔细裹严实,不露一点金属反光,确认安全之后,递给山子。
“你背着,放进背篓最下面,压严实,千万别露出来,路上不安全。”
山子点点头,一脸郑重,接过布包,小心翼翼放进背篓底部,又把自己的棉袄、麻绳之类的东西盖在上面,藏得严严实实,一点看不出来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陈风走到永久自行车旁边,伸手拍了拍车座,车身锃亮,漆黑发亮,在晨光里格外气派。
他弯腰,把小雪轻轻抱起来,稳稳放在自行车前横梁的位置。横梁上早就垫了一层柔软的麻布口袋,坐上去暖和又舒服。
“坐好,抓稳车把,千万别乱动,知道吗?” 陈风轻声叮嘱。
“嗯!” 小雪用力点头,两只小手紧紧抓住车把,小身子坐得笔直,兴奋得小脸通红,眼睛亮晶晶的。
陈风深吸一口气,跨上新车,双脚落地撑稳,右脚轻轻一蹬脚踏板。
“吱呀 ——”
崭新的永久自行车,轻轻一晃,缓缓起步。
一开始还有点微微晃悠,毕竟是第一次骑,加上前面坐着小雪,他不敢太快。可只蹬了两三下,身体就找到了平衡,车子立刻变得稳稳当当,顺滑轻快,在雪地上滑行,几乎没有声音。
怕小雪冻着,陈风特意把身上的军大衣轻轻反过来一裹,连人带车梁一起包在自己怀里,像一个小小的、温暖的避风窝。小雪紧紧贴着哥哥的胸膛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感受着大衣的暖和哥哥的温度,一路咯咯笑个不停,小脸上满是幸福。
山子背着大背篓,跟在自行车旁边,大步流星,健步如飞,一边走一边羡慕地看着新车:
“疯子,你这车也太爽了!等回来,你一定得教我骑!”
“没问题,等路干了,我带你练。” 陈风笑着答应。
清晨的雪路洁白泛光,寒风迎面吹来,却因为心里的期待和身上的暖意,一点都不觉得冷。
一辆锃亮崭新的永久自行车,
横梁上坐着粉雕玉琢的小姑娘,
后面跟着背着背篓的壮实少年,
一路向着公社的方向,稳稳驶去。
阳光渐渐升起,洒在雪地上,金光闪闪。
年货、新衣服、糖果、鞭炮、热闹的公社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