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路又滑又窄,陈风双手稳稳攥着车把,身体微微前倾,双脚一下一下匀速蹬着。永久自行车碾在积雪上,发出 “咯吱、咯吱” 的轻响,寒风刮在脸上,带着刺骨的凉意。
他就这么蹬了整整一个小时,两条大腿都微微发酸,脚脖子也有些发僵,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,内衣被浸得半湿,贴在身上凉丝丝的。可他半点不敢加快速度,更不敢猛拐猛刹 —— 怀里裹着小雪,新车金贵,年货还没办,安全比什么都重要。
“哥,腿酸不酸?” 小雪仰着小脸,轻轻摸了摸他的胳膊。
陈风低头一笑:“不酸,马上就到公社了。”
又往前蹬出几百米,远处终于冒出成片的土房、烟囱、炊烟,人声也越来越近。
公社到了。
陈风长长松了口气,双脚往地上一撑,把车停稳。两条腿刚落地,竟有些微微发飘,酸得直发软。可刚一停稳,耳朵里瞬间被各种声音塞满,整个人立刻精神起来。
今天是小年过后第一个大集,公社热闹得像开锅一样。
土路两边小摊一个挨一个,一眼望不到头。虽然上面一直强调反对投机倒把,可农闲时节,社员拿点自家产的农副产品换零钱、换票证,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这边蹲着个老汉,面前摆着半筐红萝卜,带着新鲜泥土;
那边堆着土豆、干豆橛子、干豆角、干蘑菇,全是过冬干货;
几个老太太拎着竹篮,上面严严实实盖着蓝布,手紧紧按着,不用看,里面准是鸡蛋 —— 这年月鸡蛋属于统购物资,不敢明着卖,只能偷偷交易。
更勾人的是吃的。
路边支着一口大黑地锅,柴火噼啪烧着,锅里炖着大锅菜,白菜、粉条、豆腐、肥肉片子,香气飘出去半条街。
旁边炸油条的油锅 “滋滋” 作响,金黄的油条浮在油面上,师傅一双长筷子不停翻搅。
卖丸子汤、炸麻花、烤红薯的热气腾腾,白雾缭绕。
最边上,一个戴旧帽子的老先生摆着桌子铺着红纸,手写春联,墨香混着年味扑面而来。
叫卖声、讨价声、孩子笑声、自行车铃铛声,搅成一片,活脱脱一幅七十年代北方公社赶集图。
小雪趴在车梁上,眼睛都看直了,小嘴巴微微张着,一脸新奇。
“哥…… 好多人啊……”
“嗯,今天大集,人最多。”
陈风把车稳稳停在地锅子摊位旁边靠墙的位置,支好车梯。
“小雪,你就在横梁上坐着,别动,看好新车。山子,你在旁边守着,我去买对联、福字,很快回来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零钱,数出十块钱,塞给山子。
“拿着,看见合适的干货、菜干、鸡蛋,就买点,别乱花。”
山子连忙把钱攥紧:“放心疯子,丢不了!”
陈风转向摊主,是个脸膛黝黑的中年汉子,嗓门洪亮:“大哥,来一碗大锅菜,三根油条!”
“好嘞!大锅菜一碗,油条三根!”
汉子大勺一舀,满满一碗大锅菜盛进粗瓷碗,又捞出三根金黄酥脆的油条,搁在草纸上沥油。
“多少钱,多少票?”
“油条三根,一两半粮票,一毛五;大锅菜一碗,两毛。”
陈风点清楚:一两半粮票,三毛五分钱,稳稳递过去。
汉子接过票钱,把东西端到旁边土台上:“慢吃,热乎的!”
小雪早就馋得不行,盯着油条直咽口水。陈风揉了揉她的头:“在这儿跟山子哥慢慢吃,哥去供销社买东西,马上回来。”
“嗯!哥快点!”
交代妥当,陈风挤开人群,朝着公社供销社走去。
还没到门口,就看见一条长龙从屋里排到外面,沿着墙根拐了好几个弯,全是拎着篮子、背着布包的社员,一个个哈着白气,踮脚往前望。
陈风默默排到队尾。
队伍慢得像蜗牛爬。
前面时不时传来争执:
“同志,我要一斤盐,购货证给你!”
“没票不行!啥都要票!”
“我这布票就两尺了,能不能通融一下?”
“不行不行,规定就是规定!”
旁边两个老太太一边跺脚取暖,一边议论:
“听说了吗?隔壁三队那个陈风,抓特务立大功,县里奖了一辆永久自行车,还有新军大衣!”
“真的假的?永久车啊!那可是大件!”
“还能有假?我今早都看见了,穿一身笔挺军大衣,气派得很!”
“人家那是命好,遇上好机会了……”
陈风站在队里,听着这些议论,不动声色,心里却清楚,低调归低调,有些风头已经躲不过去了。
排了足足四十多分钟,终于轮到他。
供销社里宽敞明亮,货架一排排,酱油、醋、布匹、肥皂、火柴、暖水瓶、糖果、烟酒,样样齐全,可样样都要票。
售货员是个脸色冷淡的中年妇女,眼皮都不抬:“要啥?”
陈风早把要买的东西在心里列得清清楚楚,一字一句报出来,声音稳当:
“我要:两斤糖,五包丙等烟,三包盐,一大包火柴,一斤煤油,两个暖水瓶,两挂鞭炮,四尺布,两斤柿饼。”
售货员这才抬了抬眼皮,上下打量了陈风一眼。
一身笔挺崭新的草绿色军大衣,腰板挺直,气质沉稳,一看就不是普通社员。这些东西又贵又吃票,一般人根本拿不出来,她语气也稍微客气了一点:
“都要票,你票够吗?”
“够,你算吧。”
售货员转身拿货,一边拿一边算账,声音清脆:
白糖两斤:一块三,两斤糖票
丙等烟五包:一块钱,五张烟票
盐三包:五毛四,凭购货证
火柴一大包:两毛,一张火柴票
煤油一斤:三毛六,一斤煤油票
暖水瓶两个:五块钱,六张工业券
鞭炮两挂:五毛六
洋布四尺:一块三,四尺布票
柿饼两斤:一块五
“一共十一块五毛。”
陈风点点头,从怀里、口袋里把钱和票一一掏出来,一张张数得清清楚楚,不紧不慢,整整齐齐递过去。
售货员点了一遍,钱货两清,不再多话。
陈风把东西一件件装进带来的麻布口袋,鼓鼓囊囊一大包,扛在肩上,沉甸甸的,心里却格外踏实。
周围排队的人,眼睛都看直了,窃窃私语:
“我的娘,一买就是这么多……”
“两个暖水瓶!那可是稀罕物!”
“人家肯定有路子,票真多……”
“你看那军大衣,就不是一般人家……”
陈风充耳不闻,扛着东西挤出供销社,回到地锅子摊位。
山子和小雪已经吃完了。
小雪依旧乖乖坐在自行车横梁上,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,糖衣亮晶晶的,正小口小口舔着,小脸上沾了点糖渣,一看就是山子给买的。
地上已经摆了一堆东西:
几副手写春联、几张福字、一捆红纸,一小捆干菜、干蘑菇,还有两个用布包着的小包,鼓鼓囊囊,是鸡蛋。
“买啥了?” 陈风问。
山子嘿嘿一笑:“买了对联福字,称了点干菜,偷偷买了二十个鸡蛋,不敢多买,怕市管员来。”
小雪举着糖葫芦:“哥,山子哥给我买的糖葫芦!甜!”
陈风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:“就你嘴馋。”
这边小摊小贩都提心吊胆,一边卖东西一边不停往路口张望,一有风吹草动,拎起篮子就跑。
“市管员来了!”
不知道谁喊了一声,路边几个卖鸡蛋、卖干货的老太太,“嗖” 一下就没影了,比兔子还快。
等风声过了,才又偷偷摸摸钻出来。
陈风把干货、菜干、鸡蛋、暖水瓶,都小心放进山子的背篓里,轻拿轻放,生怕磕了碰了。尤其是两个暖水瓶,他用旧布裹了两层,塞在最中间。
“走,去食品站,买猪肉、猪头、大骨头。”
去食品站的路上,陈风心里清楚,这个点来,好肉 —— 五花肉、后腿肉,早被抢光了,剩下的多半是猪头、排骨、大骨头。他也不挑,家里就图个实惠,猪头炖烂、大骨头熬酸菜,最是解馋过冬。
食品站里同样人挤人,一股生肉腥味扑面而来。
队伍同样长得吓人,陈风又排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前面的人唉声叹气:
“好肉没了!就剩猪头和骨头了!”
“我家就想吃点肥肉,咋这么难……”
“肉票都攥半年了,舍不得花……”
终于轮到陈风。
售货员是个胖大姐,手里拿着铁钩子,嗓门粗哑:“要啥?!”
“大姐,一个大猪头,十斤大骨头。再给我来三斤肉,给亲戚带的。”
胖大姐翻了翻:“猪头六毛一斤,刚好十斤。骨头两毛一斤。肉还有点,八毛一斤。”
陈风家里之前打猎、分肉,肉票一直没钱买,攒了不少,刚好够用。
“猪头十斤,六块钱,十斤肉票。
骨头十斤,两块钱,不要票。
三斤肉,两块四,三斤肉票。”
陈风把钱和票清清楚楚递过去。
胖大姐过秤、砍骨、用纸一包,用草绳一捆,猪头一大块,骨头一大包,沉甸甸的。
“拿好!下一个!”
陈风双手提着,沉得胳膊发酸,小心翼翼拎出去,来到自行车旁。他把肉和骨头用麻布口袋装好,扎紧口子,牢牢捆在自行车后座上,捆了两道绳子,确保路上不会掉。
山子看得眼馋:“疯子,你这猪头够吃一正月了!”
“嗯,回家烀猪头,炖酸菜,叫你和师傅过来吃。”
两人又在集上逛了逛,买了几斤鲜豆腐,用草绳串着,怕冻坏了。
山子把剩下的零钱掏出来,要还给陈风:“疯子,刚才花了两块八,还剩七块二,给你。”
陈风摆摆手:“不用给我,拿着。”
“干啥?”
“路边再看看,还有卖鸡蛋的不?剩下的钱,全买鸡蛋。”
山子眼睛一亮:“中!”
两人又转到偏僻角落,找到一个稳妥的老太太,把七块二全部买了鸡蛋,五分钱一个,一共买了28 个,满满一大篮,用旧棉花裹着,防冻。
最后剩了一毛钱,陈风笑道:“剩的钱,买两个糖人。”
不远处有个吹糖人的老汉,捏老鼠、捏小猪、捏小兔子,栩栩如生。陈风买了两个,一个给小雪,一个给山子。
小雪捧着糖人,舍不得吃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陈风摸了摸妹妹的脚,鞋子有点旧,有点薄,心里微微一酸。
可惜布票、钱、工业票都太少了,想买双棉鞋根本不够。
“下次哥找机会,去趟黑市,换点鞋票、布票,给你买双新棉鞋。”
小雪点点头,乖乖嗯了一声。
东西买得差不多了,再也装不下了。
自行车后座捆满了年货:猪头、大骨头、猪肉、布匹、糖果、暖水瓶、干货、鸡蛋…… 塞得满满当当,确实坐不了人了。
山子刚想说 “让小雪下来,我推着”,陈风已经先一步轻轻按住小雪的腰,温声说:
“没事,你就在横梁上坐着,哥推着你回家。”
小雪眼睛一亮: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,哥推着你,不让你走路冻脚。”
山子也连忙点头:“对,小雪坐着!我们都宠着你!”
陈风把军大衣又往小雪身上裹了裹,让她整个人缩在自己怀里,挡风又保暖。
他不再骑车,而是双手握住车把,一步一步,稳稳推着车。
山子背着沉重的背篓,跟在旁边,乐呵呵地陪着。
小雪坐在横梁上,怀里抱着糖人,身前是哥哥温暖的胸膛,耳边是风声和笑声,小脸上满是骄傲和幸福。
一路上不断有人侧目:
崭新的永久自行车,
军大衣,
满车年货,
横梁上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,
谁看了不说一句 —— 这家人,真疼孩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