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路被太阳晒得表层发暄,踩上去软乎乎的,车轱辘压过去咯吱作响。陈风双手扶着车把,一步一步稳稳推着,小雪自始至终安安稳稳坐在横梁上,小身子被军大衣半裹着,脸蛋冻得红扑扑,一路笑个不停,时不时伸手按一下车铃,叮铃铃的声响在雪道上飘得老远。
推了小半里地,陈风胳膊腿都有点发沉,山子在旁边一眼就看出来了,立马凑上来。
“疯子,换我,你歇口气!”
“行,慢点推,小雪坐着呢。”
“放心,我比伺候我自己还小心!”
山子接过车把,脚步放得又轻又稳,腰都不敢太晃,就怕颠着横梁上的小丫头。小雪乐得眼睛弯成月牙,抱着车梁晃着小腿,一路上谁看她,她就甜甜一笑,乖巧得让人心疼。
路上来来往往都是同村的乡亲,大多是赶完集往回走的。一看见陈风、那辆亮闪闪的永久车,还有满车捆得扎扎实实的年货,所有人脸上都堆起热络又客气的笑,老远就扬声打招呼。
“小风,年货办得这么齐整啊!”
“陈风,这车真提气!小雪坐着多享福!”
“回来啦,今年这年,过得差不了!”
有些人心里未必舒坦,可之前跟陈风作对的人是啥下场,全村都看在眼里,这会儿谁也不敢摆半点脸色,一个个热情得不行。陈风也都笑着应声,不亲近、不得罪,礼数周全。
一路晃晃悠悠,说说笑笑,终于进了村,到了山子家院门口。
一进院,几人赶紧七手八脚把车上、背篓里的东西全卸下来,猪头、大骨头、猪肉、布匹、糖、鞭炮、暖水瓶、干菜、鸡蛋…… 堆在院子当中,满满当当一小堆,看着就喜庆。
陈风蹲在地上,随手就把猪头、大骨头、那三斤肉往山子家这边扒拉。
“山子,这些都放你家,我那屋小,锅也小,烀不下这玩意儿。反正咱们天天一块儿吃,省事。”
山子娘刚从灶房出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一看这么多好东西,眼睛都笑眯了。
“你这孩子,往我家搬这么多,那哪行?”
“婶子,有啥不行的,” 陈风抬头一笑,“我那灶小,弄不了猪头,放您这,咱们一起吃,热闹。”
他只把暖水瓶、供销社买的日用品、干菜、鸡蛋归拢到一边,这些是兄妹俩自己开火要用的。
“小雪,你就在婶子这玩,哥把东西送回家,马上回来。”
“嗯!” 小雪立马跑到山子娘身边,拉住她的衣角。
陈风拎着东西快步回了自家小屋,把暖水瓶轻轻搁在炕桌上,干菜塞进柜子,鸡蛋用旧棉絮垫好放在阴凉处,怕冻裂。东西一归置好,他单独拎起给许小晓的那个暖水瓶,锁上门,直奔知青点。
他心里门儿清:一个暖水瓶两块五,三张工业券,许小晓给了五张,多出两张得退回去。
知青点安安静静,几个男知青在屋里歇着,一见他进来就笑。
“陈风,年货办得够硬啊!”
“这车,全村独一辆!”
陈风笑着应声,目光往里一落,就看见许小晓坐在炕沿缝衣服。她一看见暖水瓶,立马放下针线站起来。
“回来了?买到了?”
“嗯,给你挑了个最厚实的。”
许小晓双手接过来,翻过来掉过去看了看,嘴角忍不住往上弯。
“真好,谢谢你。多少钱多少票,我给你。”
“两块五,三张工业券。你给我五张,我退你两张。” 陈风把钱和两张工业券往回推。
许小晓却轻轻把手一收,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退了,你留着吧,我一个女同志,用不上太多工业券,你用处多。”
陈风看她态度认真,也不矫情。
“那行,我不客气了。下次上山打到好东西,再给你们知青点送点。”
许小晓 “嗯” 了一声,目光轻轻落在他额头。
“伤口咋样了,我给你换个药看看。”
她没等他推辞,就拿起碘伏和纱布,轻轻解开他头上的旧纱布。伤口已经结痂,红肿消了大半,长得挺好。
“快好了,别碰水,别抠。”
她动作轻得很,指尖擦过他额头的时候,温温软软的。
陈风道了声谢,跟其他人打了招呼就转身离开。
他刚一走,知青点立马热闹起来,杨学成挤眉弄眼。
“小晓啊,人家陈风可是专门给你送暖水瓶来的。”
“我看啊,某人心里都乐开花了吧!”
许小晓脸一红,拿起衣服轻轻拍了他们一下,嘴上骂着别胡说,耳朵却悄悄发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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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风一回到山子家,刚进院门就闻到一股烟火气。
山子已经在院子当中架起了一堆干柴,火苗呼呼往上窜,那颗大猪头就架在火边燎毛。
山子手里拿着一根长铁丝,挑着猪头在火上转,猪毛一碰到火就卷曲、焦糊,噼里啪啦轻响,一股焦香混着皮肉味散开。
小雪蹲在不远处,手里捏着碎菜叶,正蹲在后院喂那只小狍子,小嘴里嘀嘀咕咕跟它说话,模样认真又可爱。
陈风走过去,往火堆旁一站。
“烧着呢?”
“嗯,这猪头毛太多,不燎干净,吃着刺嗓子、腥气还重。” 山子抹了把额头的汗,火苗映得他脸通红。
山子娘从灶房走出来,围裙一系,笑着开口:
“小风,猪头打算咋吃?婶子给你拿捏。”
陈风一点架子没有,老老实实问:
“婶子,我听您的,您说咋弄好吃就咋弄。”
山子娘往猪头那瞅了一眼,心里立马有谱了。
“这么大一个,光一种吃法太亏。我看啊,一半酱上,红亮入味,吃肉下酒都得劲;另一半剔骨熬汤,做猪头焖子,凉着吃筋道透亮,能吃好几天。
这几天咱们先解解馋,过年也有硬菜,你说中不中?”
陈风眼睛一亮。
“太中了!都听您的,麻烦婶子了。”
山子娘伸手轻轻点了他一下,笑骂一句:
“你这孩子,说啥外道话!东西是你花钱买的,我就是搭把手做一做,要说沾光,也是我们跟着你沾光。”
陈风嘿嘿一笑,挽起袖子就上手。
他接过山子手里的铁丝,把猪头又往火边凑了凑,耳朵缝、鼻孔边、下巴底下,这些藏毛的死角,都一点点在火上细细燎一遍,直到表皮烧得微微发黄发焦,摸上去扎手,才算到位。
“燎成这样差不多了吧?” 陈风问。
“差不多,再燎就燎透皮了,” 山子娘在一旁看着,“赶紧端去用热水烫,刮一刮就干净了。”
山子早把一大锅温水烧上了,两人合力把滚烫的猪头抬过去,往锅里一放,烫上一小会儿。陈风拿起一把旧菜刀,反过来用刀背,顺着猪皮一下一下使劲刮,焦黑的皮屑一层层掉下来,脏水立马变浑。
一遍不够,再换一锅热水,再刮、再刷,反反复复三四遍,直到猪头白生生、肥嘟嘟,摸上去滑溜溜,一点腥气都闻不到,才算洗干净。
“这才叫干净,吃着放心。” 山子娘满意地点头。
接下来就是劈猪头,这是力气活。
陈风找了把厚实的劈骨刀,对准猪头正中那条骨缝,一手扶稳刀身,一手拿木槌,对着刀背轻轻一敲。
咚 ——
骨头应声裂开一道缝。
他顺着缝一点点敲,闷响几声,整颗猪头顺着骨缝干干净净一分为二,一半肥糯,一半带着脑花,看着就实在。
“行了,剩下的交给我,” 山子娘把两半猪头拎进灶房,“你们俩去歇着,中午喝大碴粥。”
中午饭简单,一大锅热乎乎的大碴粥,就着咸菜丝、剩饺子,一家人围在炕桌上,吃得满头冒汗。小雪胃口特别好,一碗粥很快见底,小嘴巴油亮油亮的。
下午一整晌,灶房的火就没断过。
山子娘把其中一半猪头放进大铁锅,添足凉水,大火烧开,血沫一层层浮上来,她拿着勺子细细撇干净,一点都不马虎。
随后抓进葱段、姜片、蒜瓣、花椒、八角、一小块桂皮,倒上酱油,再搁一点点糖提鲜,淋上点自酿的料酒去腥味。
锅盖一盖,就开始小火慢酱。
酱猪头最磨人,火大了肉发柴,火小了不进味。山子娘就守在灶口,时不时添一把柴,火苗不大不小,锅里咕嘟咕嘟慢炖,酱香一点点渗进肉里,从灶房飘到院子,再飘到胡同口,路过的乡亲闻到味儿,都忍不住往这边瞅。
另一半猪头,山子娘也没闲着。
剔骨、去皮、把肥瘦肉和筋皮分开,切成大块,再次下锅煮,煮到筷子一戳就透、肉轻轻一扒就散,再捞出来,放在干净的大盆里,把原汤一点点浇进去,放在凉地方静置。
这一等,就要过夜,等它自然凝固,冻得透亮筋道,就是猪头焖子。
天色一点点擦黑,院子里凉了下来,灶房里却暖烘烘的。
山子娘估摸着时辰到了,伸手掀开锅盖。
一瞬间,浓郁醇厚的酱香 “轰” 一下涌满整个屋子。
红亮油润的酱猪头躺在锅里,肥的软糯不腻,瘦的酥烂不柴,骨头轻轻一扯就离肉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小雪本来在后院跟狍子玩,一闻见香味,立马颠颠地跑回来,扒着灶台边,小鼻子一抽一抽,眼睛亮晶晶盯着盆里的肉,馋得小嘴巴直咽口水,却又不敢乱动,乖乖等着大人发话。
陈风、山子、李老根全都围了过来。
满屋子香,满屋子笑。
酱猪头出锅,热气腾腾;猪头焖子静置,静待成型。
年味,就这么扎扎实实、热热闹闹,飘满了整个小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