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风听苏璇说有话要问,脸上半点不急,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茶水入口温润,带着一丝淡淡的回甘,绝不是乡下那种粗茶能比的。
他放下茶杯,语气平稳从容:
“璇姐,您尽管问。知道的,我一定知无不言;不知道的,我也没法瞎编糊弄您。”
苏璇坐在对面椅子上,身子微微前倾,一双媚而有锋芒的眼睛直直看着他,语气干脆利落,一针见血:
“那我就直说了。这张熊皮,要是只有耳朵后面那一个枪眼,我能给你顶价 ——一千二。但现在肩膀上破了一个眼,只能八折。”
陈风手指微微一顿,心里猛地咯噔一下。
他是真没想到,一个不起眼的枪眼,能折价这么狠。
这一刻,他才真正明白,当初李老根反复念叨的话有多重要 —— 老猎人打熊,只打耳根、打颈侧,就是为了不破坏皮张最值钱的地方。
苏璇一眼就看穿了他心里的波动,语气放缓,却句句在理:
“你别觉得亏。熊皮能卖上高价,就胜在个头大、皮毛完整。肩膀、头顶、后背,这都是展示的地方。耳根下面的眼,能藏住;肩膀上的眼,藏不住。一露出来,就是残品,买家一看就会压价,这是行里死规矩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陈风的眼睛:
“熊皮但凡肩膀、后背、头顶、腹部带枪眼,全都要折价。你这是…… 第一次出手熊皮吧?”
陈风坦然一笑,不再隐瞒:
“璇姐慧眼,一点都藏不住。确实是头一回卖这么贵重的皮子。”
苏璇点了点头,又抛出下一个问题:
“这头人熊,是你们兄弟俩自己掏的仓子,还是有老猎人带着你们?”
陈风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底气:
“没人带,就我跟山子两个,胆子大,一头扎进深山,混口饭吃。”
苏璇一下子笑了,眉眼弯弯,成熟女人的韵味一下子散开:
“说你谦虚吧,你还一脸自豪;说你不谦虚吧,你又张口闭口混口饭吃。你这一口饭,可比普通人一年挣的都多。”
她目光轻轻一斜,落在陈风斜靠在腿边的 56 半上,语气轻描淡写,却带着试探:
“还有,你这枪,可不是乡下土铳,是制式家伙吧?没关系没背景,这东西可不好弄到手。”
陈风面色不变,只淡淡一句:
“就是个编外巡山的,队里给配的,保命用。”
多余的话,一个字都没说。
不多言、不炫耀、不解释,分寸卡得刚刚好。
苏璇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枪的来历,话锋一转,直接切中最核心的东西:
“熊皮都带来了,那熊胆,你肯定也没落下吧?”
陈风嘴角微挑,露出一点轻松笑意:
“璇姐果然是内行。确实带来了。您要是吃得下,我就拿出来;您要是吃不下,我就带回家,留着当传家宝。”
苏璇被他逗得轻笑两声,声音柔润,像温水敲在玉石上。
一旁的山子看得眼睛都直了,脑子空空的,只剩下 “好看” 两个字。
陈风也微微失神了一瞬,不过他定力远超常人,只一瞬间就收敛心神,恢复了平静。
苏璇把他这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,心里也暗暗惊讶。
她对自己的容貌身段一向自信,很少有年轻男人在她面前能这么快稳住心神。
她收敛笑意,语气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,缓缓开口:
“疯子弟弟,你记住一句话。在这大兴安岭一片,我苏璇吃不下的山货,就没人吃得下。”
陈风心里猛地一震,表面不动声色,心底早已翻江倒海。
这句话说得太大,可从苏璇嘴里说出来,却让人不得不信。
这哪里是普通黑市贩子,这分明是有通天背景的人物。
他不再犹豫,伸手怀里内侧,摸出一个用蓝布层层包裹的小方包,先递给旁边站着的壮汉阿虎。
阿虎面无表情地接过,转手递到苏璇面前。
苏璇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,慢慢解开蓝布,里面还裹着一层防潮油纸。她轻轻掀开油纸一角,紧接着,整个人都微微顿了一下。
一枚极品熊铜胆静静躺在油纸中央。
通体呈温润的暗金黄色,形状饱满周正,个头比平常熊胆大上一圈不止,干燥紧实,没有半点腥气,光泽内敛厚重,一看就是存放得当、年份十足的上等货。
苏璇做这一行这么多年,见过的熊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可这么大、这么正、品相这么完美的铜胆,还是头一回见。
她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拿起熊胆,指尖轻轻摩挲。
看形状、看色泽、看干湿、看密度、看尾部封口,每一处都检查得仔仔细细,眼神里的惊艳藏都藏不住。
确认无误后,她才慢慢用油纸包好,放回桌上,抬头看向陈风,语气里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:
“疯子弟弟,这两样东西,我都要了。你直说,想什么价出手?”
陈风压下心底的激动,语气稳得像老猎人:
“璇姐,我是头一回卖这东西,不敢乱开价。出门前,我叔跟我交代过:皮子就按您说的,一千二打八折;熊胆,少了两千五,不卖。”
苏璇一下子笑出声,指了指他,又好气又好笑:
“你小子,倒是会顺杆爬。熊皮九百六,我认;可你这胆,品相是顶流,可还到不了两千五的价。我给你实价,一千八,顶天了。”
陈风不慌不忙,摸出兜里那包迎春烟,先给山子扔了一根,又递给壮汉阿虎一根,最后递到苏璇面前。
阿虎接了,苏璇也抬手接过,夹在修长手指之间。
陈风自己叼上一根,点着火,深深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烟雾,才慢悠悠开口:
“璇姐,我也不跟您多要。两千二。您要,就拿走;您不要,我就带回家收着,这东西不愁卖。”
苏璇看着他,忍不住叹道:
“你这议价的样子,哪里像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,简直是只浸了半辈子市场的老狐狸。”
陈风吸着烟,笑容坦荡,半分不让:
“璇姐您夸我是老狐狸,那我看璇姐您,就跟苏妲己似的,一眼就能把人魂勾走。”
这话一出,苏璇先是一愣,随即忍不住 “噗嗤” 一声笑了出来,笑得眉眼弯弯,浑身都透着柔媚,整个屋子都好像亮了几分。
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,摆了摆手,干脆利落地一锤定音:
“行!第一次合作,我给你这个价!两千二就两千二!不过说好了,下次再有好东西,你必须第一个想到我,不许先找别人。”
陈风立刻点头:
“一定。山里东西难弄,璇姐您要是有想要的,我进山也能帮您多留意。”
苏璇收了笑,语气认真:
“我不挑。好东西我都收:狼皮、熊皮、狐狸皮、紫貂皮,全都要。不过杂色狐狸不要,要纯色的。你要是真有本事,能弄到‘大爪子’——”
她故意顿了顿,压低声音:
“老虎。我出天价收。”
陈风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:
“璇姐,前面那些,运气好我还能碰碰。大爪子就算了,那东西不是我们兄弟俩能惹的。真遇上了,跑都来不及,还打?”
苏璇被他这实在话逗得又是一笑:
“行,算你实在。那这两样我就都收下了。你坐着喝茶等一会儿。”
她转头对旁边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瘦高汉子吩咐:
“柱子,去后院找我妹拿钱。再找个结实点的布包,把钱和票都装起来。你看他俩,带这么多货出来,连个装钱的家伙都没有,也不怕半路丢了。”
陈风和山子对视一眼,都有些不好意思地讪讪笑了笑。
两人在堂屋里坐着,苏璇陪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唠家常,问屯子里的日子、问山里的情况、问冬天打猎难不难,语气随和,一点架子都没有。
聊着聊着,陈风忽然想起一件事,开口问道:
“璇姐,我跟您打听个事。您这儿…… 有没有票据?要是有的话,我可以用一部分钱换票。”
苏璇挑眉:
“你要什么票?我不是专门倒票的,不过手里多少还留着一点。”
“我要的都是实用的:烟票、布票、工业票,大件的缝纫机票、收音机票,都行。”
苏璇点了点头:
“你说个数。”
陈风心里早算好了:
“布票要二十尺,棉花票十斤,工业票二十张,迎春烟票五张。大件的话,要一个蝴蝶牌缝纫机票,再加一个收音机票。”
苏璇笑了:
“你小子胃口还不小。行,我按市场价给你算:
布票三尺一块,二十尺就是6 块;
棉花票十斤,10 块;
烟票五张,10 块;
工业票二十张,我送你了,不要钱;
蝴蝶牌缝纫机票,40 块;
收音机票,15 块。
加起来,一共75 块。
熊皮 960,熊胆 2200,加起来3160,扣掉 75,我再给你3085 块,没错吧?”
陈风心里快速一算,立刻点头:
“一分不差,璇姐您算得明白。谢谢璇姐。”
“谢什么,生意归生意。你坐着,我去后院给你拿。”
苏璇站起身,转身往后院走。棉袄裹着的身段一走一扭,韵味十足,看得山子眼睛都直了。
等她一离开,山子立刻凑到陈风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,却压不住里面的激动:
“疯子!三千多块啊!我的娘哎!咱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!”
陈风拍了拍他的胳膊,眼神坚定,声音轻却有力:
“山子,这只是开始。以后,咱们能赚的,比这还要多。”
山子狠狠点头,眼睛里全是光。
没多一会儿,苏璇就从后院回来了,身后跟着柱子,手里捧着一个深蓝色的粗布大包袱,鼓鼓囊囊的。
“疯子,你点点。钱货两清,当面点清,谁也不亏谁。”
陈风也不客气,这是黑市规矩,越是熟人,越要当面点清。
他把布包放在桌上,慢慢打开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,油墨香扑鼻而来,红色的票面看着就让人心稳。
他一张一张数:
10、20、30……100、200……500……1000……2000……3000。
整整三百零八张大团结,厚实的一摞。
下面还压着五张一块的散钱。
钱点完,他又拿起旁边的票据。
布票是淡蓝色的长条票,上面印着 “壹市尺”“贰市尺”,二十尺整整齐齐。
棉花票是浅黄色的,一张一斤,十张叠得方正。
烟票是淡绿色的,印着 “迎春香烟一条”,一共五张。
工业票是浅红色的,小小一张,二十张捆成一小叠。
最扎眼的是两张大件票:
一张是蝴蝶牌缝纫机票,暗红色,印着机器图案;
一张是收音机票,淡蓝色,印着喇叭图案。
每一种票,陈风都仔仔细细核对了一遍,一张不少,一张不假。
他把钱和票重新包好,系紧结,抬头对苏璇道:
“璇姐,没问题,一分不差。那我们就不打扰了,还要去供销社办点年货,先告辞了。”
说完,他背起装熊皮的空麻袋,山子背起背篓,两人站起身就要出门。
苏璇也跟着站起来,送到门口,走路时一阵淡淡的幽香从陈风身边飘过,清而不腻,勾人心魄。
“下次再来县城,提前说一声,我请你们去国营饭店吃顿好的。”
陈风点头:
“一定。谢谢璇姐。”
“路上小心点。”
“哎!”
两人快步走出杨家巷 58 号大门,壮汉阿虎在里面轻轻把门关上,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直到走出巷子,坐上牛车,山子才长长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还像在做梦一样。
陈风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布包,三千零八十五块钱,加上一沓硬通货票据,沉甸甸的,压得心里又稳又热。
北风再冷,也吹不凉这满车的希望。
“山子,走,去供销社,打酒,办年货!”
“好嘞!”
牛鞭轻轻一甩,牛车吱呀前行,朝着县城最热闹的地方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