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杨家巷,陈风把装着三千多块钱和一叠硬票的布包往怀里一揣,军大衣一裹,外表看上去跟普通山里青年没两样。山子把 56 半斜背在身上,手始终搭在枪托附近,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。
“走,去县城供销社。” 陈风甩了下牛鞭。
“哎!”
老黄牛拉着牛车,慢悠悠碾过积雪路面,朝着县城最热闹的正街走去。没走多远,一座比公社供销社气派好几倍的青砖大房子出现在眼前,门楣上挂着“人民供销社”的木牌,红漆大字虽有些褪色,依旧透着一股公家单位的稳重劲儿。
门口人来人往,挎着布包的妇女、背着背篓的社员、穿着制服的干部进进出出,筐子里、手里全是年货,喧闹声、讨价声、算盘声混在一起,年味十足。这都已经过了中午,人流依旧不见少。
陈风把牛车停在供销社侧面墙根下,不挡路、又显眼,方便看管。
他转头对山子压低声音交代:
“我进去买东西,你在这儿看车、看货。枪背好,钱抱紧,别乱说话,别乱瞅,也别跟陌生人搭腔。有人过来搭话,你就说等哥,别的一句别多讲。”
山子立刻把怀里的布包又紧了紧,死死按在胸口,脸色绷得紧紧的,眼神像猎鹰一样来回扫:
“疯子你放心!人在钱在!谁敢靠近,我眼珠子都不带动的!”
他这副过度紧张、怀里像揣着天大宝贝的样子,落在旁人眼里就有些扎眼。
供销社斜对面那条窄巷子里,靠墙缩着四个穿得破破烂烂、流里流气的年轻混混,领头的叫二赖子,平时就在县城街头晃荡,坑蒙拐骗偷,专盯外地人、乡下人下手。
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混混捅了捅二赖子,眼神往山子这边瞟:
“赖哥,你看那山里小子,怀里抱那么紧,脸都绷成那样了,里面指定是钱!”
二赖子眯着眼,上下打量山子:
“瞅着是俩乡巴佬,还赶着牛车,应该是卖了山货得了钱。你看那小子那样子,生怕别人抢似的,里面少说也有几十上百块。”
“咱要不要…… 弄一下子?” 另一个混混搓着手,眼神发绿。
二赖子阴笑一声:“别急,先看看他们买啥,有多少家底。等他们出了城,路上人少了再动手。这里人多眼杂,公家的人也多,别栽了。”
“行,听赖哥的!我盯着他们!”
这些小动作,陈风进门之前余光扫到了,只是不动声色。
前世特种兵的本能,让他对恶意、窥视、鬼祟动作格外敏感。他心里冷笑一声,面上依旧平静,转身走进供销社。
一进门,一股混合着肥皂、糖果、布匹、煤油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货架一排排望不到头,比公社供销社大了一倍都不止,搪瓷盆、热水瓶、布料、棉鞋、锅碗瓢盆、文具、糖果点心…… 摆得满满当当。
买东西的人排着长队,一个个攥着钱和票,小心翼翼地跟柜员说话。
陈风排在队尾,安安静静等着。
前面的人要么买块盐,要么打瓶酱油,要么扯几尺布,都是几分几毛的花销。轮到他时,已经过去了快半个钟头。
柜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,戴着套袖,打算盘噼里啪啦响,抬头看了陈风一眼,语气公事公办:
“要买啥?”
陈风声音清晰,不慌不忙:
“先来两个酒坛子。一个十斤的,一个二十斤的。”
柜员点点头,转身从货架底下拖出两个粗陶坛子:
“小坛一块,大坛三块,要两张工业券。”
“嗯。” 陈风应着,目光又落在旁边货架上摆着的棉鞋。
一双双黑布棉鞋、花布棉鞋整整齐齐码着,针脚密实,棉絮厚实。他一眼看中一双粉蓝碎花的小棉鞋,一看就是小姑娘穿的。
“大姐,这花布棉鞋咋卖?”
柜员抬眼一指:“四块钱一双,要半尺布票,0.5 张工业票。”
周围几个人听见这价格,都忍不住偷偷侧目。
这个年代,谁家孩子不是穿大人改的旧鞋、娘亲手做的布鞋?四块钱一双的成品棉鞋,已经算奢侈品了,一般人家根本舍不得。
陈风半点不犹豫:
“给我拿两双,8 岁小姑娘穿的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排队的人都惊了,小声议论起来:
“一下买两双小姑娘的棉鞋?这么舍得?”
“听着是山里来的,咋这么有钱?”
“怕是卖了啥贵重山货吧……”
陈风充耳不闻,继续报:
“再拿两双 43 码的黑布棉鞋,我和我兄弟穿。再来一双 38 码的花布棉鞋,女式的。”
柜员都愣了一下,下意识多打量了陈风两眼。
一次买五双棉鞋,还都是贵的成品鞋,这可不是普通人家的手笔。
“还要啥?”
陈风目光又落到柜台角落一小捆彩色头绳上,红的、粉的、绿的,塑料的,在这个年代稀罕得很。
“再来一小包花头绳。”
柜员低头噼里啪啦一顿算,算盘打得飞快:
“听好了啊 ——
十斤坛一块,二十斤坛三块,共四块,两张工业券;
五双棉鞋,二十块,二尺五布票,三张工业券;
头绳五毛。
总共 —— 二十四块五,布票二尺五,工业票五张。”
陈风从怀里掏出票夹,抽出对应钱和票,整整齐齐递过去。
那叠钱拿出来的瞬间,旁边人眼神更亮了。
柜员接过钱票,点了一遍,确认没错,这才把东西一一装好:两个大陶坛子、五双棉鞋、一小包红头绳,堆在柜台上,小山一样。
“东西多,自己拿好。”
“谢了大姐。”
陈风转身走出供销社,对着山子一招手:
“山子,过来搬东西!”
山子立刻警惕地左右看了看,确认没人靠近,才快步跑过来,一看到那一堆东西,眼睛都直了:
“疯子,买这么多?”
“少说话,搬车上去。”
“哎!”
两人一人抱坛子,一人拿鞋包,来回两趟,全搬上了牛车。陈风特意抓了几把稻草,塞在两个陶坛子中间,左右垫实,防止路上晃碎,又用绳子轻轻捆了一圈。
东西刚摆好,斜对面巷口,二赖子那几个混混看得更清楚了。
“赖哥!看见了没!买了一大堆棉鞋,还有俩大酒坛子,出手阔绰得很!”
“我瞅着那鞋,最少四五双,全是成品鞋!”
“指定是卖了值钱货,怀里那包肯定是剩下的钱!不少!”
二赖子眼神阴狠,咬了咬牙:
“妈的,这票大!小五子,你留在这儿盯着,别让他们跑了!我们三个回去拿家伙 —— 棍子、绳子,都带上!等他们出了县城,走到郊外没人的地方,直接动手!连车带货带钱,一锅端!”
叫小五子的混混立刻点头:
“赖哥你们快去!我盯着,保证跑不了!”
二赖子带着另外两人,一溜烟钻进巷子深处,取家伙去了。
这一切,陈风尽收眼底。
他不动声色,装作整理柴火,把 56 半的位置往手边挪了挪,枪身依旧藏在柴捆里,不露痕迹。
“山子,走,去烟酒专卖部,打酒、买烟。”
“哎!”
牛车再次启动,慢悠悠转过街角,五分钟不到,就到了国营烟酒专卖部。
这里比供销社安静一些,但进出的人手里都拎着酒瓶子、烟盒,一看就是办年货的。
陈风让山子继续看车,自己抱起那个二十斤的大陶坛子,推门走了进去。
柜台里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柜员,戴着旧眼镜,正低头擦酒杯。
“同志,买啥?”
陈风把大坛子往柜台上一放:
“打散酒,装满。”
柜员抬了抬眼镜:
“打散酒要介绍信,有吗?”
陈风早有准备,从兜里掏出王科长给开的林场证明、介绍信,双手递过去。
柜员展开看了一眼,盖着林场的公章,没问题,点了点头:
“酒有三种,六毛、八毛、一块的,打哪种?”
“一块一斤的,最好的,装满。”
柜员又是一愣。
一块钱一斤的散白,在县城里已经是顶格的好酒了,一般人逢年过节顶多打个八毛的,一次打二十斤、还全要一块的,太少了。
“小伙子,你确定?二十斤,可就是二十块。”
“确定。” 陈风点头。
柜员不再多问,抱起空坛子,先拿去一旁的秤上过皮重,记下数字,再搬到酒缸前,掀开缸盖,酒香味一下子飘满屋子。
长长的酒管子一插,酒哗哗往坛子里灌,泡沫一点点漫上来。
陈风又补了一句:
“再拿两条迎春烟,乙等烟条票,我这儿有票。”
说着,递过去两张迎春烟的条票。
柜员一边打酒,一边忍不住多看了陈风几眼。
眼前这小伙子,看着也就十七八岁,穿件军大衣,土里土气的,可花钱跟流水似的:棉鞋买一堆,好酒打二十斤,烟一拿就是两条迎春 —— 这手笔,县城干部都比不上。
酒打满,柜员再抬秤,去掉皮重,报数:
“去了坛子,十九斤半。一块钱一斤,一共十九块五。”
陈风开口:
“两条迎春烟,五块。加一起,二十四块五,对不对?”
柜员算盘一打:“对,二十四块五。”
陈风掏出钱递过去。
柜员接过,点清,把两条用红纸包着的迎春烟放在柜台上,又把装满白酒的大坛子往边上挪了挪:
“酒沉,慢点抱。”
“谢了同志。”
陈风抱起沉甸甸的酒坛子,转身走出烟酒部。
山子立刻迎上来:
“疯子,打好了?”
“嗯,搭把手,放车上。”
两人小心翼翼把酒坛子固定在牛车中间,四周塞满稻草,绳子捆得结结实实,确保不会晃倒。陈风又把两条迎春烟塞进柴草缝隙里,最后用一捆干柴盖在最上面,把所有买的贵重东西全遮得严严实实。
“走,回家。”
陈风跳上车沿,牛鞭轻轻一甩,牛车缓缓调头,朝着出城的方向驶去。
路过那条窄巷口时,陈风余光一扫,清清楚楚看到小五子缩在墙根后面,探头探脑盯着牛车,眼神鬼祟。
他心里冷笑。
就这种不入流的混混,也敢打他的主意。
山子还没察觉不对劲,只顾着赶车:
“疯子,买了这么多好东西,小雪看见得高兴坏了!”
陈风没接话,只是不动声色地把手伸到柴草下面,指尖握住 56 半的枪托,轻轻往外抽了抽。
枪身冰凉,沉稳可靠。
他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山子能听见:
“山子,别回头,别乱看。后面巷子里有人盯上我们了,想抢钱抢货。”
山子浑身一僵,脸色瞬间绷紧,手立刻摸到自己怀里的撅把子:
“疯子…… 真、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 陈风语气平静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别慌,照常赶车,出城再说。他们没看见枪,以为我们就是俩好欺负的山里人。”
山子咽了口唾沫,强装镇定,鞭子甩得更稳了,可眼神已经悄悄变得凶狠。
牛车慢悠悠驶出县城城门,踏上郊外积雪的土路。
前后一眼望不到头,白雪茫茫,荒无人烟。
身后远处,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二赖子带着三个混混,手里拎着粗木棍、麻绳,凶神恶煞地追了上来。
“妈的!别让他们跑了!追上!”
“抢钱!抢货!连牛车一起抢!”
陈风嘴角勾起一抹冷厉。
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
他轻轻按住山子的胳膊,声音沉稳有力:
“山子,坐稳。
今天,让他们知道知道,山里人不是好惹的。”
话音落下,他手腕一用力,56 半从柴草中彻底抽了出来,乌黑的枪身在白雪映照下,寒光一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