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灰色身影扑腾着翅膀,在林子里一掠而过,转眼就消失在密密麻麻的枝桠深处,只留下几片被震落的碎雪,慢悠悠飘落在地上。
陈风和山子站在原地,对视了一眼。
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几分意外。
山子先咽了口唾沫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不敢确信:“疯子…… 我刚才瞅着,那玩意儿…… 像飞龙。”
陈风望着身影消失的方向,眉头轻轻一挑,声音也放得很轻:“我看着也像。那身段、那飞起来的样子,还有灰扑扑带点花斑的毛,和师傅跟我讲的飞龙,对得上。就是飞太快,一下没影了。”
“飞龙?!”
山子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,下意识又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了一圈,“真的假的?咱们这嘎达,好几年都没人碰见过飞龙了!”
他往四周看了看,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,声音压得更低:“听我爷那辈人说,飞龙那肉,炖出来汤是奶白的,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,比啥野鸡野兔都金贵……”
说着说着,山子自己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,好像已经闻到香味了。
陈风嘴角微微一翘:“我也是头一回亲眼见。以前只听师傅口述,说飞龙长得敦实,翅膀短圆,飞不高,就爱在密林灌丛里钻。刚才那一下,十有八九就是。”
“那还等啥?” 山子一下子来了精神,“咱上去瞅瞅,说不定能找着脚印,再顺着摸过去!”
“走,轻点。”
陈风一摆手,两人立刻放轻脚步,踩着厚厚的积雪,一点点靠近刚才那道身影窜出来的灌木丛。这里的树木更密,风也小,积雪干净,一点动静都格外清楚。
越靠近,两人的脚步越慢。
等走到灌丛跟前,两人同时顿住。
雪地上,清清楚楚留着几枚小小的、十字形的爪印,小巧精致,和之前见过的松鸡、山鸡完全不一样,圆润又紧凑。
而在灌木丛最深处,被树枝挡得严严实实的角落里,凹着一个小小的窝。
窝不大,圆滚滚的,里面铺着干燥的细草、松针,还有几片散落的、灰褐相间带斑点的软羽,摸上去绒乎乎的。
山子蹲下来,伸手轻轻碰了碰窝边,声音都发飘:“疯子…… 真是窝!这真是飞龙的窝!”
陈风也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窝里,空落落的,没有蛋,也没有毛茸茸的小雏鸟。
“咱俩在这一片下套快俩月了,兔子、山鸡、獾子都见过,就是没见过这东西。” 陈风轻声说,“今天算是撞着巧了。”
山子眼睛一亮,立马抬头:“那……咱在这下个套?守它几天,说不定还能回来!”
陈风轻轻摇了摇头,伸手按住他的胳膊:“别费那劲了。”
“为啥?” 山子不解。
“师傅以前跟我说过,” 陈风盯着那个空窝,“飞龙这东西,灵性得很。窝里没蛋、没崽子,一旦被人惊走,基本就不会再回来了。它认死理,觉得这地方不安全,直接搬家,再也不踏足。”
山子愣了愣,脸上露出一阵可惜:“那…… 就这么放跑了?多金贵的玩意儿啊。”
“跑了就跑了。” 陈风无所谓地笑了笑,伸手捡起窝里几片最软、最漂亮的羽毛,“咱也不缺这一口。这几根毛好看,捡回去,给小雪玩,她肯定喜欢。”
一提小雪,山子立马点头,脸上可惜劲儿一扫而空:“对!给小雪玩!那丫头看见这软乎乎的毛,指定高兴。”
他也伸手,小心翼翼把窝里散落的飞龙羽毛全都捡起来,一根不落,揣进自己怀里贴身放好,怕被雪打湿。
“走,” 陈风直起身,往林子深处偏了偏头,“别在这耽误了,去紫貂套那边看看。刚才那一下惊了林子,别把别的东西吓跑了。”
“好!”
两人不再多留,顺着林间雪径,轻手轻脚往布着紫貂套的那片密林走去。越往深处走,树木越高大,松脂的味道越浓,阳光几乎透不下来,地上的雪呈现出一种淡青色,安静得只剩下两人踩雪的声音。
紫貂套布得格外隐蔽,都在树根、灌丛、倒木旁边,不仔细看根本找不着。
“咱俩分头看,” 陈风压低声音,“你往左边那片桦树趟,我在右边松树林,都轻点,别乱碰。”
“明白。”
山子点点头,猫着腰往左边去了。
陈风则蹲在一个个套子旁边,仔细检查。绳子都还结实,没有被咬断,也没有被挣断,但不少套子都被碰歪了,雪地上留着几枚极小极小的爪印,尖细、紧凑,一看就是紫貂留下的。
“果然来过,就是太精。”
他嘴里轻声嘀咕,手上动作轻缓,把一个个被惊动、移位的套子重新归置好,拉高、拉低、调整角度,选在紫貂最常走的路线上。
刚弄完两个,左边忽然传来一声压低、却带着明显发慌的喊叫声。
“疯子!疯子你快过来!”
陈风耳朵一动,立刻起身,快步往山子那边赶:“怎么了?”
等他钻过一片矮松,一眼就看见山子站在一棵老松树下,身子绷得笔直,脸色有点发白,眼睛死死盯着地上,脚都不敢挪一下。
而在他面前的套子上,正死死套着一个东西。
那东西不大,浑身毛色棕黄发亮,毛尖带着一点黑,身形细长,嘴巴尖尖,一双小眼睛又圆又亮,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精明和阴狠。四条短腿不停蹬踹,身子扭来扭去,嘴里发出 “嘶嘶” 的威胁声,尾巴毛都炸开了。
是一只成年大黄皮子。
也就是东北人口中,又怕又敬的 ——黄仙。
山子看见陈风过来,像是看见救星一样,声音都有点发颤:“疯子……套着黄仙了!我…… 我不敢碰!”
陈风走到近前,低头看了一眼。
套子正好勒在黄皮子的前腿根,勒得不算轻,它越挣扎,套得越紧,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两人,透着一股凶戾。
山子往后微微退了半步,脸色还是不太自然,声音压得极低:“疯子…… 咱这下到黄仙了,不会遭报复吧?我从小听我娘说,这东西邪性得很,记仇,一家子能找上门来祸祸人……”
他是土生土长的东北孩子,从小听着黄大仙迷人、报复、闹家宅的故事长大,骨子里就带着几分敬畏。
陈风却半点不怕,眉头都没皱一下,嗤笑一声:“报复啥?就是个畜生。再邪性,还能比手里的枪硬?”
他说完,直接往前一步。
那黄皮子见状,嘶嘶声更响,身子猛地一扑,想要咬人。
陈风眼疾手快,出手又快又稳,一把按住黄皮子的身子,手指扣紧它的后颈,让它动弹不得。黄皮子拼命扭动、尖叫,声音尖锐刺耳,但在陈风手里跟捏小鸡似的,根本挣不脱。
山子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:“疯子你小心点!别被咬着!”
陈风没说话,手上微微用力,按住黄皮子的头,另一只手干脆利落,猛地一扭。
一声细弱的闷响。
黄皮子的尖叫戛然而止,四肢一蹬,瞬间没了动静。
整个过程,快得不过一两秒。
陈风松开手,把死透的黄皮子提起来,抖了抖上面的雪,语气平淡:“啥黄仙不黄仙,死了就是一张皮。这黄叶子,拿到供销社,能卖好几块钱,比兔子值钱多了。”
他说着,把黄皮子往山子跟前递了递。
山子却还是有点怵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脸色依旧不太好看:“疯子…… 我知道它值钱,可……这东西真的邪性。我爷说过,以前有人打死黄皮子,家里鸡死光、牲口闹病,邪门得很。”
他越说声音越小,明显是心里发虚。
陈风见状,把黄皮子随手丢在雪地上,拍了拍手上的毛,看着山子,语气认真,却带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底气:
“邪性?
道士靠的是道法,咱们靠的是枪。
我这枪法,就是法;我这弹道,就是道。
真有不怕死的敢来报复,来一只,我打一只。来一群,我全给它们包圆了,剥皮做件大衣。”
他顿了顿,伸脚指了指地上黄皮子周围的雪地。
“你自己看,这周围,就它一串脚印,孤零零的,是个落单的。没有同伙,没有一家子。
我都给它当场弄死了,魂都没了,谁来报复你?”
山子低头,仔细往雪地上瞅。
果然,只有这只黄皮子的小脚印,周围干干净净,没有第二串,更没有一群来回窜的痕迹。
他心里那股慌神,这才一点点压下去,长长吐了口气,脸色缓和不少。
“也是…… 你这么一说,我心里好受多了。”
陈风看他缓过来了,也不多说,弯腰把黄皮子捡起来,用一根细藤条绑好,挂在山子的背篓边上:“收着,出去换钱,给小雪买糖吃。”
一提小雪,山子立马点头,啥怕不怕的,瞬间抛到脑后:“对!换钱给小雪买糖!”
陈风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,阳光透过树梢,斜斜照下来,时间还早得很。
“天色还早,” 他开口,“咱也别光收套子了。找个背风、暖和的地方,生堆火,把刚才逮的活兔子烤一只,吃饱喝足,再往深处溜达溜达。”
山子眼睛一亮:“真烤兔子?我早就馋了!”
“嗯。” 陈风点头,“吃完,往前面桦树林那边走。师傅说过,那一片冬天有狍子、野猪,运气好,还能碰着梅花鹿。咱碰碰运气。”
“好嘞!” 山子立马精神抖擞,啥黄皮子的阴影全没了,“我去捡干柴!”
两人立刻行动起来。
陈风选了一处背靠大石、三面挡风的凹地,这里吹不着风,太阳还能照到,雪也比别处薄。
他先把地上的积雪扫开,露出下面干燥的土地,用短刀挖了一个小小的火坑,捡来几块石头围好。
山子则像个勤快的小工,一趟一趟往回抱干柴。
松枝、桦树皮、干枯的细木,都是最容易引火的好东西,没一会儿就堆了一小堆。
陈风从怀里摸出火镰和火绒,“嚓嚓” 几下,火星蹦出,点着火绒,轻轻一吹,火苗 “呼” 地一下窜起来,钻进柴堆里。
干燥的柴火一点就着,火焰噼啪作响,橘黄色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,暖洋洋的,身上的寒气一下子就散了。
山子蹲在火边,搓着手哈着气:“还是火边暖和,这山里,冻死个人。”
陈风没说话,从自己背篓里,拎出一只刚才逮到的活野兔。
兔子还精神得很,蹬着腿想跑。
陈风一手按住,一手干脆利落处理干净,去皮、去内脏,只用雪水简单冲了冲,找了一根削尖的粗树枝,从兔子脑袋穿到尾巴,架在火坑上面。
火烤兔子,不用太多调料,才是最香的。
陈风时不时转动树枝,让兔子均匀受热。
油脂一点点渗出来,滴在火里,发出 “滋滋” 的声响,一股纯粹的肉香,慢慢飘了出来,越飘越浓,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全都醒了过来。
山子蹲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兔子,口水都快流出来了:“疯子…… 你这烤兔子手艺,绝了。比我娘炖的还香。”
“慢烤才香。” 陈风手上不停,转动得很有节奏,“火太急,外面焦了,里面还生。”
他又在旁边堆了一堆雪,用一个干净的桦树皮碗盛着,放在火边化开。
等雪水烧开,两人就着热开水,就着烤兔,比啥都舒坦。
兔子肉一点点变得金黄油亮,外皮微微发焦,内里却嫩得流油。
陈风估摸差不多了,把兔子从火上撤下来,稍微晾了晾。
“吃吧。”
山子早就等不及了,伸手撕下一只兔腿,大口啃了起来,烫得嘶嘶吸气也舍不得松口:“香!太香了!这野兔子,就是比家养的香!”
陈风也撕了一块,慢慢吃着。
火烤的野味,不加一点调料,只有肉本身的鲜和香,配上热乎乎的雪水,一身疲惫都散了。
两人吃得干干净净,连兔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堆小碎骨埋在雪里。
火还没灭,依旧暖烘烘的。
陈风吃饱喝足,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碎雪和灰,抬头往林子深处望了一眼,认准方向。
“走。”
他声音沉稳,带着一丝笃定。
“往桦树林里去。”
“说不定,今天能碰着更大的玩意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