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一晚在山子家热热闹闹吃了一顿,陈风背着小雪回到自家小院时,天已经完全黑透。他闩好院门,烧了锅热水给小雪烫了脚,小丫头疯玩一天,沾炕就睡,小呼噜轻轻的,格外安稳。陈风简单擦了把脸,吹熄油灯,听着窗外北风刮过树梢的声响,不多时也沉沉睡去,一夜安稳无梦。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陈风便醒了。他轻手轻脚起身,不吵醒炕上的小雪,先把屋里简单收拾一遍,枪支靠在墙角,短刀、火绳之类的零碎归置妥当,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把干柴。等小丫头揉着眼睛坐起来,屋里已经暖烘烘的,早饭也馏热了 —— 鸡蛋、土豆配上咸菜丝,简单却实在。
看着小雪乖乖吃完,陈风蹲下身,神色认真地叮嘱:“哥今天跟山子上山查套子,你自己在家玩,别出门,院子里可以待,绝对不能跑远。这年月外头不太平,万一遇上拍花子的,再想找哥就难了。”
小雪似懂非懂地点头,小大人似的保证:“哥放心,我不乱跑,就在家等你回来。”
陈风摸了摸她的头,不再多言。他把 56 半稳稳背在肩上,枪膛里早已压满子弹,腰间别好两个桥夹,背上竹编大背篓,里面垫上干草,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的短刀和绳子,确认一应俱全,才锁好屋门和院门,转身往山子家走去。
冬日清晨的空气冷冽刺骨,吸进胸腔都带着凉丝丝的痛感,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洒在雪地上,亮得有些晃眼。路上安安静静,只有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响,陈风脚步轻快,不多时便到了山子家门口。
还没进门,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哐哐的劈柴声。
陈风迈步进去,只见山子光着脑袋,棉袄领口敞开,正抡着斧头卖力劈柴,地上已经堆起小半垛整齐的木柴,额角渗着薄汗,一看就是早就起来忙活了。
“山子,走了,上山查套。” 陈风喊了一声。
山子斧头一顿,回头看见是他,立刻喜出望外,扔下斧子就跑了过来:“疯子,你可来了!我这两天光惦记着杀猪分肉,差点把山上布的套子忘干净,正等着你来叫我呢!”
“好几天没上山,得去看看,别让猎物糟蹋了,也别被旁人顺手捡了去。” 陈风说道。
“你先进屋等会儿,我马上就好!” 山子不由分说把他让进屋里,自己转身忙活起来。
不过片刻功夫,山子就收拾妥当走了出来。只见他绑腿勒得紧实,从脚踝一直缠到膝盖,防风又防刮,身上的旧棉袄用宽布腰带一束,显得利落精神,肩上背着那杆擦得锃亮的老套筒,背上同样一只大背篓,腰侧还别着一把上次从地赖子手里缴来的砍刀,刀刃泛着冷光,一看就是全副武装准备进山的模样。
“都齐活了,枪压好子弹,刀也带上了,咱们走!” 山子拍了拍腰侧的砍刀,语气轻快。
两人不再多话,并肩出了院子,径直往后山方向走去。
路上必经知青点,几间土坯房前已经有知青忙活起来,有的打水,有的扫地,看见背着枪、背着背篓的陈风和山子,都主动笑着打招呼。
“陈风,山子,这是上山打猎去啊?”
“去看看之前布下的套子,好几天没打理了。” 陈风微微点头回应。
“天这么冷,山里路不好走,你们可得注意安全。”
“知道,多谢了。”
简单打过招呼,两人继续前行,不多时便来到河边。河面冻得严严实实,厚厚的冰层覆盖着积雪,两人踩着冰面平稳过河,一过河滩,就算真正踏入了山林地界。
周遭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吹树梢的轻响和脚下积雪的咯吱声。
陈风脚步慢了半分,目光落在脚下白茫茫的雪面上,一边走,一边给身边的山子指点。
“你看这地上,好几道宽宽平平的印子,中间还有一道浅浅的沟,这是爬犁压出来的。一看就是知青或者队里人,拉着柴火往回走,留下的痕迹。”
山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见雪地上几道宽宽的压痕,直通向山下知青点的方向,不由得点了点头。
陈风又指向旁边几串杂乱、鞋底纹路清楚的坑印:“这是人的脚印,深浅不一,步子也乱,多半是上山捡柴、采冻果的,没什么目的性,瞎走。”
他顿了顿,脚尖轻轻点了点雪面上一串细碎、呈三角形的小爪印。
“再看这个,一个个小点儿,排得整整齐齐,步子不大,这是松鸡踩的。松鸡走路稳,不蹦不跳,爪印浅,一看就在附近林子里落脚。”
旁边还有几串稍微大一点、爪印更清晰、带着一点点弯钩痕迹的,陈风随口解释:“这是山鸡,比松鸡重一点,脚印深一些,喜欢在矮树丛里钻,走一路留一路印子。”
山子看得仔细,又指着一串蹦来蹦去、断断续续的小印子问道:“那这个呢?一跳一跳的。”
陈风笑了笑,语气笃定:“这是山鼠,还有小松鼠。它们走路从来不好好走,都是一蹦三尺远,雪地上就是一串一串分开的小坑,跟撒了一把豆子似的。”
他往前又走了几步,指向一串更清晰、更小、前爪印圆、后爪印长一点的痕迹,步子也是一蹦一蹦的,只是间距更大。
“这个就比山鼠大了,是野兔。你看它蹦得远,脚印也更清楚,前小后大,一蹦就是一大截,咱们下的兔套,就是专门堵这种脚印的。”
说着,陈风指向林子边缘几串更明显、分成两瓣、略尖的蹄印,虽然有些被风吹得发毛,但轮廓还在。
“这是狍子。蹄印分两瓣,印子深,步子大,走得稳。这几串老,都被风吹模糊了,说明好几天前从这儿过的,最近没怎么来。”
山子一路看,一路听,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乖乖,这雪地上乱七八糟的,我以前看就觉得乱,你这么一说,啥东西啥脚印,分得清清楚楚。”
陈风淡淡一笑:“在山里混,眼要尖。啥脚印,就是啥东西,从哪儿来,往哪儿去,大概什么时候走的,都得看明白。”
“这几天没下雪,老痕迹都被风吹得淡了,边缘都毛了,只有背风、树底下的还清楚点。说明这几天,山里大牲口不多,小兽也少。”
山子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:“原来是这么看的,我以前还真没细琢磨。”
“走,” 陈风抬眼望向幽深的林子,声音放轻,“从最里面的套子开始查,慢慢往回收。”
两人压低声音,一路往山林深处走去,树木越来越茂密,阳光也越发难以穿透枝叶,地上的积雪更厚更白,寒意也重了几分。
快要走到第一处下套的地方时,陈风忽然抬手示意山子停下,神色微微一凝。
山子立刻噤声,手不自觉按在了枪托上,眼神警惕起来。
“前面有人。” 陈风侧耳听了听,轻声说道,“别紧张,山里的规矩,就算是咱们下的套,谁先碰上就是谁的,真撞见了,对半分就行,不用起争执。”
山子点了点头,跟着陈风放轻脚步,一点点拨开灌木丛往前摸去。
只见前方两棵松树之间,果然布着一圈套子,旁边站着两个年轻男人,看穿着打扮就是知青点的人 —— 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棉裤,头上戴着单帽,一个身形偏瘦,白净的脸上架着一副用绳子绑住镜腿的眼镜,透着几分文气,手上却布满干活磨出的茧子;另一个稍微壮实些,皮肤黝黑,神态老实,此刻正攥着套绳,弯腰解着上面的猎物,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。两人身边还放着背篓和拉柴火的小爬犁,显然是上山捡柴,偶然撞见了套住的猎物。
那两人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,猛地转过身来,一看见背着枪、一身猎人打扮的陈风和山子,脸色瞬间变得窘迫又慌张,眼神躲闪,明显是心虚了。
戴眼镜的知青先反应过来,声音带着歉意和紧张,结结巴巴地开口:“陈风同志…… 山子同志…… 对不住,我们不知道这是你们下的套子,就是上山捡柴,看见这儿有猎物,就想着解开带回去…… 你们来了,我们马上还给你们,真不是故意要拿的。”
另一个壮实知青也连忙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,脸涨得通红,手足无措:“是啊是啊,我们真不知道,这就还给你们,对不起。”
陈风目光落在他们手里的狗獾上,那东西奄奄一息,皮毛油亮,显然是刚被套住不久。他神色平静,摆了摆手,语气缓和:“别紧张,不是什么大事。山里的规矩,东西是我下的套,可你们先碰上了,那就是见者有份,不用还。”
两个知青一愣,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,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。
“这獾子你们拿走,回去扒皮炖上,配着土豆白菜,香得很。” 陈风继续说道。
“这怎么行,本来就是你们的东西,我们可不能要。” 戴眼镜的知青连连摆手,越发不好意思。
山子也在一旁开口,嗓门实诚:“拿着吧,真没事,山里一直都是这规矩。我们家里不缺这一口肉,熊肉狍子肉都还有剩,犯不着跟你们计较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劝得两个知青心里又暖又感激,局促之色散去不少。陈风又认真叮嘱:“以后别往这么深的山里来,今年冬天冷,野物都饿急了,说不定有狼出没,你们没枪没刀,真遇上危险,跑都来不及,切记小心。”
说完,陈风上前几步,利落解开套子,把那只狗獾递到两人手里。两个知青千恩万谢,不停道谢,背着柴火、拉着爬犁,提着狗獾匆匆往山下走去,一步三回头,满是感激。
等人走远,山子才啧了一声:“这俩知青胆子也太大了,敢往这么深的地方跑,真亏没遇上危险。”
“年轻,不懂山里的凶险罢了。” 陈风弯腰,把空套子重新整理妥当,拴回原位,调整好松紧和高度,“咱们继续查别的套子。”
两人一路往前,把布下的套子挨个检查。不远处的一棵树下,一只小野猪被套住后腿,早已没了气息,身子被野物啃得残缺不全,只剩下一个猪头冻在雪地里。陈风伸手把野猪尸体解下来,远远扔到深雪沟里,免得招引更多野兽糟蹋其他套子。
狍子套的区域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猎物踪迹,套子也完好无损,显然是最近没有狍子经过。两人转而往野兔套的方向走去,一到地方,眼前的收获顿时让人眼前一亮。
好几只野兔和山鸡被成功套住,两只野兔还活着,后腿被套住,不停挣扎,一只山鸡也扑腾着翅膀,精神尚可,另外还有几只野兔、松鸡和松鼠已经没了气息,身体僵硬。
陈风蹲下身,动作轻缓地把活的野兔和山鸡一只只解下来,小心翼翼放进背篓的干草上,保证它们安稳透气。至于那些已经死去的,他看都没多看,直接解下扔到林子远处。
“好好的肉,怎么扔了?” 山子有些不解。
“不确定是不是套子直接勒死的,万一是什么疫病死的,吃了反而麻烦。” 陈风拍了拍手上的雪,语气平淡,“咱们又不缺这一口吃的,犯不上冒那个险。”
山子一听,立刻点头赞同:“你说得对,安全比啥都重要,扔了就扔了。”
两人把这片套子全部重新归置好,拉紧复位,准备继续往布下紫貂套的地方走去。这片灌丛更加茂密,光线昏暗,紫貂生性机敏,皮毛金贵,极难捕捉,两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,放慢脚步,生怕惊扰了猎物。
刚走到灌丛边缘,还没等靠近套子,忽然一阵轻微的响动传来。
下一刻,一道灰色的身影从低矮的灌木丛中猛地窜出,翅膀扑腾着带起细碎的雪沫,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浅淡的弧线,不等两人看清模样,便振翅飞向密林深处,眨眼间消失在枝叶之间,只留下一串轻轻的振翅声响,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