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风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山子独自攥着那张黄皮子皮，眼神从最初的发怵，慢慢变得沉定。有些坎，别人劝再多都没用，终究得自己跨过去。
“你就在这儿慢慢收拾，皮子撑开，把里面残留的肉渣和油脂都刮干净，不然放不住。” 陈风轻声叮嘱，“就当处理平常的野牲口皮，别多想。”
山子深吸一口气，点了点头，握着竹片的手紧了紧：“嗯，我知道，你去吧。”
陈风不再多言，转身进屋。小雪正蹲在灶门口，踮着小脚帮山子娘往灶膛里添柴火，小脸蛋被火光映得红扑扑、暖融融的。
“小雪，跟哥回家一趟，我把东西放好，洗洗身上。”
“哎！” 小雪立刻从小板凳上跳起来，小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。
山子娘从灶台边回过头，脸上笑开了花：“去吧疯子，好好拾掇拾掇，看你一身又是烟又是血的。饭马上就好，咱今天炖硬菜！”
陈风 “嗯” 了一声，牵着小雪走出院子，径直回了自家屋。
一进门，他先把肩上的 56 半轻轻靠在墙角，拉开枪栓检查一遍，确认干净、无杂物，才把子弹盒、猎刀一一归位放好。那本许小晓稍后会给他的药材书，他心里已经悄悄留了炕柜最里侧、最干净的位置。
忙活完，他拎出墙角提前晒好的温水，倒进盆里，粗布毛巾浸透、拧干，用力擦脸、擦脖子、擦手。
雪水清凉，一擦上去，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。山上那股烟火气、血腥气被一点点洗去，只剩下清爽的冷意。他把溅到血点的地方反复擦净，换了一身干爽的棉袄，瞬间利落了许多。
“哥，洗完好香。” 小雪仰着小脸笑。
陈风揉了揉她的头：“走，回你山子哥家吃饭。”
两人再次回到山子家时，院子里已经有模有样。
山子找了块平整木板，把黄皮子皮一张张撑开绷紧，拿着钝竹片一点点刮皮板上的油脂和碎肉。动作从最开始僵硬发颤，到后来越来越稳，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，眼神却彻底平静了。
地上已经整整齐齐摆着四五张处理干净的皮子，摊在冷风里晾着，看上去再没有半分 “邪性”，就是一张张普普通通的野牲口皮。
陈风看在眼里，没去打扰，轻手轻脚进了屋。
一推门，浓郁得让人直咽口水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山子娘是真心疼人，知道知青平日里清汤寡水、半点儿油水都舍不得吃，今天把压箱底的东西全拿了出来。灶台与炕桌早已摆得满满当当：
一大盆酱焖小杂鱼，色泽红亮，酱香直冲鼻子，是前几天下河冰钓的收获；
一大海碗炖狍子肉，肉块又大又烂，汤头浓白；
一盘炒野猪肉，肥油炒得透亮，配着干辣椒，香气呛人；
灶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酸菜大骨头，酸香解腻，热气腾腾。
许小晓站在灶台边，想帮忙又插不上手，只能安静站在一旁。可那股子肉香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，她明明极力保持矜持，喉咙还是忍不住轻轻滚动，悄悄咽了下口水。
那点细微的小动作，被山子娘一眼看在眼里，老太太笑得更热络了：“闺女，别站着，到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！咱农村没啥稀罕东西，就是肉多，管够吃！”
许小晓脸颊一红，声音轻轻的：“婶子，太破费了…… 我吃点素的就好。”
“素的有啥吃头！” 山子娘大手一挥，“你一个城里来的姑娘，在这儿熬日子，多不容易，今天必须吃肉！”
小雪则拉着许小晓的手，蹲在灶门口，两人一起往灶膛里丢小土豆。
“晓姐姐，烤土豆可香了，等会儿我给你剥最大的。”
许小晓被这小丫头逗得心头发软，弯眼一笑：“好，谢谢小雪。”
陈风一进屋，目光先扫过一桌热气腾腾的菜，心里暖烘烘的。猴头菇和松鸡还没动，显然是时间太紧来不及做，他也没提。
“我去看看山子。”
他转身回到院子，山子正好把第六张皮子刮完，抹了把汗，长长吐出口气。
“弄几张了？”
“六张了。” 山子笑了笑，已经完全放松下来，“剩下两张，我明天再弄，今天手有点酸。”
陈风点头：“不急，先进屋吃饭，菜要凉了。”
“哎！”
两人一前一后进屋，一屋子人热热闹闹上炕围桌而坐。李老根早已盘腿坐在主位，烟袋锅放在一边，就等着开饭。
山子娘把最后一碟蒜泥蘸料端上桌，往炕沿一坐：“来！都动筷子！敞开吃！”
一开始还有点拘谨，可架不住菜香、人热情，山子娘一个劲往许小晓碗里夹肉，碗都快堆成小山。许小晓慢慢也放开了，小口小口吃得香甜。
这顿饭，从安静渐渐变得热闹。
李老根抿了一口自家泡的药酒，开口问道：“小晓闺女，一直没好意思问，你老家是哪儿的？听口音不像是咱东北人。”
许小晓放下筷子，眼神微微一柔，带着点遥远的怀念，轻声说：“我是冀北人。”
“冀北…… 远啊。” 李老根点点头，“家里是做什么的？”
许小晓沉默一瞬，慢慢开口，语气平稳，逻辑清晰：
“我家是中医世家，祖上出过御医，医术一代代传下来。只不过…… 我爷爷、奶奶、外公、外婆，在我爸妈认识之前，就都不在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继续说：
“家里的医术、药方、医书，都是我父亲从小教我的。他把老辈传下来的东西，一点点讲给我听，教我认药、把脉、看方子。后来上学，我又接触了点西医，才算中西都懂一点。”
“抗战的时候，家里遭了大难，药店被烧，人也没了。我爸妈是流亡路上认识的，建国后在葫芦岛开了个小药店，勉强维持。”
“我上面有个大哥，1955 年生的，没养活，夭折了。我是 1957 年的，1973 年下放，来大兴安岭当知青。”
“爸妈后来去西北援建，1974 年，我母亲得肺炎，条件差，没挺过来…… 现在家里，就剩我父亲一个人了。”
她说得很淡，可眼眶微微发红，手指轻轻攥着衣角。
一屋子人全都安静了。
山子娘眼圈一下子就红了，一把拉住许小晓的手，心疼得不行：“闺女啊…… 你这是受了大苦了。一个人在这儿，无依无靠的，太难了。”
李老根重重叹了口气，一拍炕桌：“苦日子都到头了！以后在这儿，有我们一口吃的，就少不了你的！”
小雪也伸出小手，摸了摸许小晓的手：“晓姐姐不哭，小雪给你剥烤土豆。”
山子也跟着点头：“以后我和疯子进山，给你送肉、送菜、送蘑菇！”
许小晓被众人围着安慰，鼻尖一酸，连忙低下头：“谢谢你们…… 我没事，都过去了。”
陈风看着她，心里清清楚楚。
别人不知道，他却明白 —— 再过不久，知青会大规模回城，中断多年的高考也会恢复。
他放下筷子，声音平稳，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笃定：
“都会好起来的。国家最难的时候，已经快要过去了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陈风目光落在许小晓身上，缓缓道：
“我估摸着，最多一两年，你们知青就有机会回城。而且…… 上面很可能会恢复高考。你底子好，家传医术又扎实，到时候去考大学医学院，接着学医，将来一定能当一个好医生。”
这话一出，满屋子都静了一瞬。
李老根皱眉：“疯子，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陈风淡淡一笑：“世道不会一直这样，总要往好地方走。”
许小晓眼睛猛地一亮，像是黑夜里被点亮了一盏灯。她看着陈风，嘴唇轻轻动了动，心里那片沉寂已久的地方，忽然烧起一点希望。
“真的…… 可以吗？”
“肯定能。” 陈风语气肯定。
这一下，桌上的话题彻底打开了。
从打猎说到种地，从知青点说到城里，从草药说到野果，从黄皮子说到开春盖房，无话不谈，无拘无束。
许小晓话渐渐多了起来，脸上露出真正轻松的笑容。
这顿饭，整整吃了一个半小时。
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，夜幕笼罩整个村子，家家户户亮起昏黄的灯光。
许小晓看了看天色，连忙起身：“不好，天太晚了，我得回知青点了，她们该着急了。”
山子娘连忙挽留：“再坐会儿！让疯子送你，怕啥！”
“不了婶子，真得走了。”
陈风也跟着站起身，拿起炕边的手电筒：“我送你，大晚上一个姑娘家走夜路不安全。”
许小晓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拒绝，轻轻点头：“麻烦你了。”
李老根挥挥手：“路上慢点，照好脚下。”
小雪仰着小脸：“哥，早点回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
陈风打着手电，和许小晓一起走出院子。
夜色已深，村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几声狗吠。手电光柱刺破黑暗，照在积雪上，反射出点点银光。
原本十五分钟的路，两人走得很慢很慢。
陈风给她讲山里打猎的事：怎么下套、怎么辨迹、怎么看风向、怎么对付狼、为什么柞树上的猴头菇总是成对长。
许小晓听得眼睛发亮：“原来山里这么多讲究，我以前只知道害怕。”
陈风笑了笑：“大兴安岭看着凶，其实对人厚道。”
许小晓忽然开口：“陈风，我那儿有一本家传的药材书，是线装的，上面有图有药性，我明天给你拿来。你开春以后要是打猎不顺，还能进山挖点药材，比打猎还值钱。大兴安岭就是个天然药库。”
陈风心里一动：“真的？那太谢谢你了。”
许小晓轻轻一笑：“不用谢，你帮了我那么多，这点东西不算什么。”
两人一路走，一路聊，不知不觉已经走到知青点院门口。屋里还亮着灯，隐约传来姑娘们的说笑声。
陈风停下脚：“到了，你快回去吧，晚上别乱跑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一句：“对了，明天跟你们点长杨学成说一声，我打了一只狼，肉还在。想要肉的，来我家换，三毛钱一斤，票也行。”
许小晓点头：“好，我记住了。”
她刚要进门，又忽然回头：“你等我一下，我去给你拿书。”
不等陈风说话，她就快步跑进屋。
没一会儿，许小晓跑了出来，手里捧着一本牛皮纸包着封面的线装书，书页微黄，被保护得极好。
“给你。” 她小心翼翼递过来。
陈风双手接过，沉甸甸的，手感温润。线装、竖排、手绘插图，一看就是真正的古籍。
“这么精贵的书…… 真借给我？”
许小晓笑了笑：“真的，放我这儿也是放着，你能用得上，才不算浪费。”
陈风郑重道：“你放心，我一定好好保管，不折页、不弄脏、不弄湿，看完立刻还给你。这可是宝贝，那么多年战乱动乱，好多古书都没了，你能留下来，不容易。”
许小晓心里一暖：“我信你。”
“那我回去了。”
“嗯，路上小心。”
陈风把书紧紧揣在怀里，用棉袄裹住，转身往回走。
知青点屋里，窗户上立刻贴满人影。
他刚一走，屋里瞬间炸开。
孙芳第一个凑到许小晓身边，挤眉弄眼：“哟 —— 咱们小晓可算回来了！跟陈风小弟弟在路上聊什么呢，走那么久？”
另一个姑娘跟着打趣：“我看是舍不得回来吧！”
许小晓脸颊 “唰” 地通红：“别瞎说！就是顺路送我回来，聊了聊山里的事！”
孙芳嘿嘿一笑：“聊事儿？聊到眼睛都发亮？小晓，你都二十了，人家陈风才十八，你不会真动心了吧？”
许小晓又羞又急：“你别胡说！年龄差那么多，不可能的！”
“这有啥！” 孙芳一拍大腿，“女大三，抱金砖！何况咱们小晓这模样、这身段，屁股大，好生养，谁娶到谁享福！”
一屋姑娘瞬间哄堂大笑。
许小晓臊得满脸发烫，捂着脸往床边一坐，心跳却乱得一塌糊涂。
陈风揣着古书，慢慢走回山子家。
小雪已经困得睁不开眼，靠在炕边打盹。李老根早已先一步回去，山子娘正在收拾碗筷。
“哥。” 小雪迷迷糊糊睁开眼。
陈风弯腰，轻轻把妹妹背在背上：“咱回家睡觉。”
“嗯……” 小雪趴在他背上，小手搂着他的脖子，小脑袋靠在肩头。
夜色安静，雪光泛着淡白，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。
小雪忽然小声开口，一个一个数着：
“一颗星，两颗星，三颗星…… 哥，天上好多星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