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风背着昏昏欲睡的小雪推开家门,先把屋里那盏煤油灯点亮,昏黄的光一下子铺满小土屋,驱散了夜里的寒气。他轻手轻脚把小雪放在炕边,又拎过墙角那盆提前温好的清水,拿粗布巾蘸湿,一点点给小雪擦脸、擦脖子、擦小手。
小姑娘困得眼皮直打架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嘴里还含糊嘟囔:“哥…… 星星好亮……”
“睡吧,明天再看。” 陈风声音放得极轻,擦完把她塞进暖烘烘的被窝,掖好被角。
他自己简单擦了把脸,把怀里那本线装药材书小心翼翼拿出来,用干净布裹好,放在炕柜最里面,这才吹灯躺下。奔波一天的疲惫涌上来,几乎沾枕头就睡着,一夜无梦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小雪就自己醒了。
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,一睁眼就往哥哥身边凑:“哥,天亮啦!”
陈风也跟着起身,先把灶膛点着,烧上一锅热水。锅里煮上几个鸡蛋,又扔进去几个圆滚滚的小土豆,盖上锅盖焖着。不一会儿,屋里就飘满鸡蛋和土豆的清香。
兄妹俩就着热水,安安静静吃早饭。
小雪剥鸡蛋壳,剥得干干净净,先递到陈风嘴边:“哥吃。”
“你吃,哥吃土豆。” 陈风笑着推回去。
小姑娘这才小口小口吃起来,小嘴巴鼓鼓的,像只囤食的小松鼠。
吃完饭,陈风收拾碗筷,目光无意间扫到墙角堆着的几块木板。那是之前打猎顺路捡回来的干松木,平整结实,放了好一阵子。
他心里忽然一动。
这两天山子刚缓过来,不用急着上山,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给小雪做个小玩意儿。
“小雪,哥给你做个小爬犁,拉你去河面上滑冰,好不好?”
小雪眼睛 “唰” 地一下亮了,小脸蛋涨得通红,激动得直拍手:“好!好!哥做爬犁!小雪要坐!”
说干就干。
陈风把木板拖到院子里,迎着清晨的阳光,先比量尺寸。他挑了一块半人长、宽窄合适的底板,比划着小雪的身高,确定好大小,拿起斧头和钉子,叮叮当当干起来。
第一步,先在木板底下横着钉两根粗木条,增加硬度,滑起来也稳。
然后用碎玻璃片、粗砂纸反复打磨木板底面,磨得越光滑,冰面上滑得越快。
上面钉一块洗干净的破麻布,软乎乎的,不冰屁股。
两侧再钉两根矮木条当扶手,小雪小手一抓,稳当得很。
中间钉一个小小的木凳子,高度刚好适合小姑娘坐。
最后在后面钉两根竖木,连上横木做靠背,滑得快了,小雪往后一靠,安全又舒服。
陈风干活细致,每一下都敲得扎实,打磨得光滑,生怕扎到、磕到小雪。
小雪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,安安静静看着,眼睛一眨不眨,时不时小声喊一句:“哥小心手……”
院子里叮叮当当的声音,没一会儿就引来了人。
山子手里拎着一叠黄皮子皮,刚走进院门,就看见陈风在忙活。
“疯子,你这是干啥呢?”
山子把皮子放在石台上,凑过来一看,眼睛亮了,“给小雪做爬犁?”
“嗯。” 陈风头也不抬,继续钉扶手,“这两天不进山,带她去河面玩玩。”
“我来我来!”
山子把袖子一撸,主动上手帮忙。他力气大,钉钉子、砍木料比陈风还麻利,两人一搭一档,原本还要一阵子的活儿,几下就收尾了。
一架小巧、结实、还带靠背扶手的小爬犁,完完整整摆在院子里。
小雪 “噌” 地一下站起来,小跑到爬犁跟前,小手轻轻摸着麻布坐垫,激动得小脸通红:“哇…… 好漂亮!小雪的爬犁!”
“试试。” 陈风把她抱上去。
小姑娘往小凳子上一坐,小手抓住扶手,后背靠在木靠背上,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。
“稳当!舒服!”
山子在旁边看得也乐:“还是你会疼妹妹,我长这么大,都没坐过这么好的小爬犁。”
陈风看了看,又进屋翻出一件破旧但干净的小棉袄,铺在凳子上:“这样更软,也不冷。”
一切收拾妥当,陈风把提前搓好的粗麻绳系在爬犁前头,拉了拉,结实得很。
“走,去河边!”
“好嘞!”
山子一把将小雪抱起来,让小姑娘骑在自己脖子上,雄赳赳气昂昂;陈风在前面拉着崭新的小爬犁,一大一小两条汉子,护着一个小丫头,乐呵呵往村外的冰河走。
刚入春,河面还冻得结结实实,白茫茫一片,一眼望不到头。
白天天气暖和,村里不少半大孩子都在河面上跑着玩,抽冰尜、打滑溜,闹哄哄一片。
一看见陈风拉着那架漂亮的小爬犁,孩子们的目光 “唰” 地一下全吸过来。
“哇!那是爬犁!”
“这么小!还给小孩坐的!”
“真好看啊…… 还有靠背!”
羡慕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陈风把小雪从山子脖子上抱下来,稳稳放在爬犁上:“抓好扶手。”
“嗯!”
他攥紧麻绳,往前轻轻一拉。
打磨光滑的底面在冰面上一滑,小爬犁稳稳向前窜出去,又快又稳。小雪 “呀” 一声,随即咯咯咯笑个不停,小辫子在脑后晃来晃去。
“好玩!哥!再快一点!”
陈风放慢速度,稳稳拉着。
拉一圈回来,山子手也痒了,主动接过绳子:“我来拉!”
两个半大少年,轮流拉着爬犁,在白茫茫的冰河上跑。小雪坐在上面,笑得小脸蛋通红,像冬天里最暖的小太阳。
别的小孩看得眼馋,围过来七嘴八舌:
“小雪,让我坐一下行不行?”
“就一下!”
“我也想玩……”
小雪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,小手紧紧抓住扶手,轻轻摇了摇头。
她没骂人,也没闹,就是小声说:“这是我哥给我做的…… 不给你们玩。”
以前这群孩子,总在背后指着她说 —— 没爹没妈的野孩子。
现在她有哥,有山子哥,有属于自己的小爬犁,她再也不用羡慕别人。
陈风摸了摸小雪的头,没说谁对谁错,只轻声道:“不想给就不给,咱自己玩。”
山子也在旁边一瞪眼:“玩自己的去,别欺负人。”
孩子们一哄而散,却还是远远看着,满眼羡慕。
兄妹俩和山子在河面上玩了小半个上午,直到小雪玩累了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才慢悠悠往回走。
一进院子,陈风想起一件事。
昨天采的新鲜猴头菇还在,一直没来得及做,山子娘和山子都没尝到鲜。
他进屋把两只松鸡拎出来,又捧起一大捧新鲜猴头菇,对小雪说:“走,去山子家,哥给你们炖猴头菇炖松鸡。”
山子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我娘念叨一晚上了,就馋这口!”
三人直奔山子家。
山子娘正在院里喂鸡,一看陈风拎着野物和蘑菇过来,连忙迎上来:“疯子,又拿啥好东西?”
“婶子,昨天没来得及做,今天炖一锅,咱都尝尝。”
陈风也不客套,进了厨房就动手。
松鸡处理干净,剁成大块,用清水泡去血水。
然后是新鲜猴头菇—— 他拿起一个个圆滚滚、白绒绒的猴头菇,先切成厚片,再放在清水里反复揉搓攥苦水,把里面的涩味、苦味全都挤出来,直到攥出来的水变清,这才沥干备用。
“哎哟,你这手法真地道。” 山子娘在旁边看着,连连点头,“新鲜猴头菇就得这么弄,不苦不涩,才鲜。”
陈风笑了笑:“不然吃着发苦,糟蹋东西。”
锅里倒油,下葱姜爆香,鸡块下锅翻炒到变色,加足开水烧开,撇去浮沫,转小火慢炖。炖到鸡肉快烂时,再把攥干净苦水的猴头菇片倒进去,继续焖上小半个时辰。
没一会儿,整个屋子、整个院子,都飘着松鸡的鲜、猴头菇的香,鲜得人直咽口水。
中午吃饭,一桌子菜,最中间就是那一大盆新鲜猴头菇炖松鸡。
汤色清亮,菇片软嫩,鸡肉油润,香气扑鼻。
山子娘吃得连连夸:“疯子你手艺真好!这新鲜猴头菇就是不一样,又嫩又香,一点不苦,野鸡肉也鲜,比过年吃得还香!”
小雪捧着小碗,小口小口吃得香,小嘴巴油亮亮的。
山子更是甩开腮帮子吃,一碗接一碗,连说过瘾。
吃完饭,大家坐在炕上歇着。
陈风擦了擦嘴,开口说正事:“婶子,山子,明天我和山子去一趟公社,买点东西。顺便去你娘家那边,找那个老木匠,把打家具的事儿落实一下。”
他早就盘算好了,开春暖和了,屋子收拾收拾,该打的家具一起打,柜子、桌子、凳子,一次弄齐。
山子娘一听,立刻点头:“应该的!早弄早利索!我那表哥手艺好,做的家具结实又好看,保准满意。”
山子也痛快应下:“行,明天一早我来找你,咱早点走,晚了赶不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下午歇够了,三人又去河边玩了一会儿,直到太阳西斜,才各自回家。
陈风刚到家没多久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他一抬头,就看见知青点长杨学成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,身后还跟着两个男知青,一起走进来。
“陈风,在家不?”
“在。” 陈风迎出去。
杨学成一进门就直奔主题,笑得实在:“我们商量好了,狼肉我们全要了。”
陈风点点头,进屋把已经分割好的狼肉拎出来,放在秤上一称 ——四十来斤。
杨学成粗略看了一眼,也不墨迹,从兜里掏出钱:“三毛钱一斤,四十多斤,一共十二块钱。”
他先递过来一张大团结,又递了几张零碎,外加两三张粮票,还有那个布袋子:“这里面是我们攒的一点山货,不值钱,你别嫌弃。”
那个年代,肉贵、票更金贵,一次性拿出这么多,算是相当实在。
陈风也不客气,钱和票收下,山货也拎过来,反手从屋里拎出一条大冰鱼—— 三十晚上冰捞的,还剩两条,新鲜得很。
“拿着,回去炖着吃。”
杨学成一愣,连忙推辞:“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“拿着吧,” 陈风语气平淡,“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,不用客气。”
杨学成这才收下,连声道谢,带着几个知青高高兴兴走了。
陈风关上门,把钱和票仔细收好。
十二块钱、几张粮票、一袋山货,一笔实实在在的收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