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风骑着自行车驶离大队,土路在车轮下不断向后退去。
清晨的山风刮在脸上,带着残冬的冷硬,他却没太在意,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李老根说的那些话,全是关于那头五六百斤的老独猪。
他单手扶着车把,另一只手不自觉按了按挎在身上的56 式半自动步枪。
钢枪冰凉,可他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“前胸那层护心肉……” 他低声自语,眉头拧成一团,“56 半的子弹,肯定打不穿。”
他以前进山,打过最大的野猪也就二三百斤,皮糙肉厚已经够难对付。可这次是五六百斤,浑身还挂着松脂铁甲,那不是野兽,那是头活坦克。
“可惜了……” 陈风咬了咬牙,心里一阵遗憾。
想买一杆水连珠的念头,其实前些日子就有了,也不是一天两天的想法。那种老步枪口径大、威力猛、侵彻力强,打这种巨物最实在,一枪就能从头骨穿过去。只是一直没腾出功夫去黑市托人,加上手续、路子都麻烦,这才耽搁到现在。
这会儿一想起那头传说中的独猪,他心里更是一阵阵悔。
要是手里拿的是水连珠,哪用这么憋屈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凉空气,把杂念压下去,转而在心里反复回忆李老根教他的那几个致命点位:
“打独猪,不能硬冲胸口。
要瞄前腿根部,那里软,没有挂甲,子弹能直接穿进心肺。
再不就是耳朵后面、眼睛上面,那是头骨缝隙,一枪能进脑。”
“只有这两个地方,能一枪放倒。”
他在心里默默比划角度、距离、提前量,手指在车把上轻轻叩动。山路弯弯,自行车碾过冻硬的车辙,一路颠簸,可他的心却越想越稳。
就这样一路琢磨,原本四十多分钟的路程,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。
远远地,他已经能看见林场那片灰瓦屋顶,还有门口那块掉了漆的木牌 ——林场厂部。旁边一间小砖房,烟囱冒着青烟,正是保卫室。
陈风松了松肩膀,脚下加了把劲,自行车稳稳停在保卫室门口。
门帘一掀,一个穿着旧棉大衣、脸膛黝黑的中年汉子立刻探出头,眼睛一亮,大嗓门就喊了出来:
“疯子!可算到你了!”
是老周,林场保卫室的老门卫,跟林场第三生产大队来往多年,熟人熟脸。
陈风一脚撑地,笑着下车:“周叔。”
“快进来快进来,外头冷。” 老周热情地招手,“王科长早就交代了,说你一到,就让我在这儿招呼你,先烤烤火,不着急去集合。”
陈风推着车进了院子,把车子靠在墙根,摘下背上的 56 半,斜靠在一边,这才掀帘子进屋。
屋里不大,中间一个泥糊火盆,木炭烧得正旺,暖烘烘的热气扑脸而来。火盆上架着几根铁签,上面烤着红薯,焦香飘得满屋子都是。
“先暖暖手。” 老周拉着他在小板凳上坐下,从火盆边拿起一个烤得流油的红薯,用报纸一包,塞到他手里,“刚烤好,热乎。”
又转身拎起炕边的搪瓷缸,倒了一杯冒热气的白开水:“喝口热水,压压寒气。”
陈风双手捧着红薯,烫得来回换手,心里却暖得厉害:“谢谢周叔。”
“谢啥,都是自己人。” 老周也在对面坐下,往火盆里添了两块木炭,这才慢悠悠唠起嗑,“你知道不,这次林场是真急了。”
陈风咬了一口红薯,甜香软糯,浑身都舒坦了:“我听王队长说了,77-1 伐区,死人了。”
老周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,声音压低:
“可不是嘛。两个年轻伐木工,一晚上没回来,找人一找…… 就剩点血衣、碎布、骨头渣。保卫科自己的人进去搜了一圈,啥踪迹都没摸清,脚印、毛、血迹,全都乱了。”
“没办法,才紧急往周边公社、各生产大队打电话,喊你们这些老猎手过来帮忙。”
陈风嗯了一声:“难怪喊得这么急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,意味深长地笑了笑:
“你知道不,你们林场第三生产大队,第一个点名要的,不是你,是李老根。”
陈风并不意外:“我师傅是老猎人,应该的。”
“对嘛,李大爷那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,枪准、经验足。” 老周点点头,“可后来保卫科吴科长一听说,你是李老根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,最近几次进山,都是你拿的主意、打的硬仗,当场就拍板:让陈风来!年轻人,腿脚快、眼神准、胆子大,比老猎手还好使!”
“这才直接把通知下到你们大队,点名叫你。”
陈风心里微微一动,没说话,只是默默又啃了一口红薯。
原来不是凑巧,是林场那边专门挑的他。
“一会儿等快到十二点,我再带你过去集合。” 老周摆了摆手,一脸淡定,“不着急早去,早去也是站着等。咱爷俩在这儿烤着火,吃着红薯,唠唠嗑,舒坦。”
陈风点点头,从兜里掏出那包迎春烟,抽出两根,自己叼一根,递给老周一根,又掏出火柴,“嚓” 地一声划着,先给老周点上,再点自己的。
两人对着火盆,一口烟一口红薯,慢慢唠开。
老周吸了口烟,眯着眼往窗外深山的方向望了望,忽然开口:
“你说…… 这玩意儿,能不能是大爪子?”
陈风吐了口烟,平静道:“不好说。我师傅说,大爪子十几年没在这边露过面了,而且吃食的样子也不对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 老周咂咂嘴,“可这山里,啥凶物没有?熊瞎子、狼群、孤猪、猞猁…… 哪一个真急了,都敢咬人。”
陈风轻声道:“到底是啥,得进了 77-1 伐区,看现场、看脚印、看咬痕,才能确定。现在猜,都没用。”
老周佩服地看了他一眼:“行,有你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年轻人不慌不躁,比好多老油子猎手强。”
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从山里的野兽,说到林场的伐区,再说到今年冬天的雪大不大、粮食够不够。火盆里的木炭噼啪轻响,红薯香、烟味、热水气混在一起,让人暂时忘了即将面对的凶险。
不知不觉,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头顶。
老周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旧钟表,一拍大腿:
“哎哟,快十二点了!走,疯子,我带你去集合,别让吴科长等急了。”
陈风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,喝光杯里的热水,站起身,拿起靠在墙边的56 式半自动步枪,背好背篓,整理了一下军大衣。
“走。”
老周掀开门帘,带着他走到保卫科大门口。
这里已经聚了不少人。
七八条汉子,个个穿着厚棉袄、扎着绑腿,腰里别着刀,肩上扛着枪,一看就是各个生产大队赶来的老猎手。人人面色凝重,低声交谈,气氛压得很沉。
保卫科的大门敞开着,里面一个穿着干部服、身材微胖、神情干练的中年男人,正来回招呼众人,正是吴科长。
他一抬眼,看见老周身后的陈风,眼睛立刻一亮,立马大步迎了出来。
“陈风!你可来了!” 吴科长十分热情,直接伸手往屋里让,“快进来,就等你了,到前面来。”
这一下,格外显眼。
老周对着陈风点了点头,示意他放心进去,自己转身退回了保卫室,继续看火。
陈风抱着 56 半,跟着吴科长走进屋里。
可他刚一进门,就感觉到一圈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。
他扫了一眼。
在场的猎手,全都是四十岁上下的汉子,脸上有褶子,手上有老茧,个个一看就是常年进山的老手。
而他 ——
十八九岁的年纪,个子虽高,脸上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清瘦,在一群老猎手中间,显得格外扎眼。
短暂的安静之后,立刻有人压低声音,嘀嘀咕咕地开口。
“这小伙子是谁啊?这么年轻,也是猎手?”
“不知道啊,吴科长对他还挺热乎。”
“看着毛都没长齐呢,扛杆枪就敢来?”
“别是来混工分、混公家饭的吧?”
“77-1 伐区那是吃人的主儿,他这小身板,别到时候还要我们救他。”
“啧啧,现在的年轻人,真是……”
声音不大,却一句句清清楚楚飘进陈风耳朵里。
有人撇嘴,有人斜眼,有人面无表情,有人带着轻视。
七八条老猎手,眼神里写满了怀疑、不屑、不放心。
在他们眼里,陈风就是一个半大孩子,根本不配和他们站在一起,更不配参与这种吃人野兽的凶险任务。
陈风面无表情,一言不发,只是稳稳站在原地。
双手轻轻扶着 56 半的枪托,眼神平静,没有丝毫慌乱,也没有半点恼怒。
别人说他,他听着。
别人看不起他,他记着。
他不需要辩解。
等进了山,见了真章,谁行谁不行,一枪下去,自然清楚。
吴科长轻轻咳嗽了一声,压下众人的议论,对着所有人朗声道:
“人都到齐了,我先说两句!
这次请大家来,是公家的任务,也是救命的事!
77-1 伐区的凶物不除,接下来还得死人!
你们都是各队最好的猎手,我不多说,只要求一条:齐心、谨慎、保命、完成任务!”
他顿了顿,特意看向陈风,介绍了一句:
“这位是陈风,林场第三生产大队的,李老根的徒弟,枪法、经验都过硬,这次跟咱们一起行动。”
话音一落,底下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不少老猎手交换了一个眼神,嘴角的不屑更浓了。
徒弟?
再厉害,能有师傅厉害?
能有他们这二三十年的进山经验厉害?
一个毛头小子……
陈风依旧沉默,只是微微垂下眼皮,遮住眸子里一闪而过的锐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