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顿红烧肉吃得盆干碗净,连油汤都被人拌着馒头吃个精光。
众人实在是太久没沾过这么厚的荤腥了,艰苦年月里,平日里能啃口干粮、就口咸菜就算不错,哪见过这么肥实的肉。一上桌就没了顾忌,一块接一块往嘴里塞,大口吞、大口嚼,生怕少吃一口亏得慌。
陈风吃得稳,细嚼慢咽,量也控制得正好,肚子饱了却不撑。可其他人就没这份分寸了,七八条汉子,个个撑得直打嗝,肚子圆滚滚的,腰带都松了两扣。
果然没多大会儿,就有人脸色发窘,捂着肚子往厕所窜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 接二连三,来去匆匆,脸上又是难受又是不好意思。
有人从厕所回来,苦着脸嘟囔:“唉…… 太久没吃油了,这一猛子吃这么多,肚子哪受得住。”
“可不是嘛,日子苦啊,见了肉就不要命了。”
“丢人归丢人,肉是真香。”
吴科长看得哭笑不得,也没多说。
苦日子过惯了,谁都一样。
陈风吃完,擦了擦嘴,从兜里掏出迎春烟,递了一根给吴科长,自己也叼上一根,“嚓” 地划着火柴,先给对方点上,再点自己的。
两人慢悠悠走出食堂,在林场院子里溜达。
冷风一吹,烟味清爽。
陈风边走边开口,声音压得低:“吴科长,我出发前跟我师傅说了大致情况。”
吴科长吐了口烟:“李老根经验足,他咋看?”
“我师傅说,不像虎,不像狼群,大概率是一头独猪。” 陈风语气沉了沉,“个头小不了,少说五六百斤往上,而且吃过人。这种东西,记仇、凶、不怕人,比熊还难对付。”
他顿了顿:“当然,现在只是猜,真要下定论,还得去现场看脚印、看咬痕、看拖拽痕迹。”
吴科长脸色正经起来:“老猎人眼光毒,你师傅这么说,那八成不离十。那你想想,还需要啥家伙事儿?对付这种大牲口,能多带就多带。”
陈风脚步微停,抬眼看向他:“吴科长,你们这儿有手雷吗?”
吴科长一愣,随即苦笑摇头:“手雷?没有。迫击炮倒是有几门,那是战备,平时不动。我们是林场生产单位,不是民兵、不是部队,手雷那东西威力大、隐蔽性强,真要是流出去,出个恶性事件,谁担待得起?所以上面严令,不配发。”
陈风点点头,不再强求:“那就算了。雷管威力太猛,一炸连痕迹都没了,也不合适。那就只能靠枪法了。”
“行,有你这句话,我心里就有底了。” 吴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走,去保卫科领子弹,领完直接登车出发!”
两人转身进了保卫科库房。
老套筒子弹林场库存也不富裕,翻来翻去,只凑出一百五十多发。
这次一共七个猎人,刨去跑掉的庞三,还剩六人,一人分十五发,多一颗都没有。
轮到陈风,吴科长直接从库房里拿出两盒油纸包好的 56 半子弹,塞到他手里:“拿着。一盒三十发,正好三个桥夹,两盒一共六十发。你任务重,枪又好使,多带点,心里踏实。”
陈风没客气,接过两盒沉甸甸的子弹,道了声谢,转身去了旁边保卫室。
老周早把他的背篓收拾妥当,放在火边烤着,暖烘烘的。陈风把两盒 56 半子弹稳稳塞进背篓底层,用布裹好,又检查了一遍桥夹、猎刀、砍刀、火柴、火绒、盐、手电筒、毡布,一样不少。
收拾完,他重新背起背篓,挎好 56 半,走回院子。
林场那辆老解放卡车已经发动,引擎 “突突突” 地轰鸣,排气管冒着淡淡的黑烟。车身锈迹斑斑,轮胎花纹磨得浅了,车斗四边焊着粗铁栏杆,后挡板用铁链拴着,一看就是常年在山路上造的老车。
吴科长已经坐在副驾驶位置,朝众人挥手:“都上车!后斗垫了稻草和毡布,尽量暖和点!”
猎手们依次爬上车斗。
厚厚的稻草铺在底,上面盖着几块旧毡布,坐上去确实不硌得慌,也能隔一点地气的寒气。
陈风最后一个爬上去。
刚一坐稳,刚才还各怀心思的几个人,眼神全都变了。
不再是之前的轻视、嘀咕、看笑话。
现在看他的目光里,带着明显的忌惮、佩服、客气。
枪法好 —— 八十米老套筒两枪中靶,一枪红心。
身手硬 —— 一招放倒挑事的庞三,干净利落。
跟吴科长关系近 —— 领子弹都单独多给两包,明显是器重。
这三条,哪一条都不是他们能随便招惹的。
陈风看得明白,却没端架子。
他默默掏出烟盒,一人一根,挨个散过去,连带着火柴也递了一圈。
“来,抽烟。”
动作自然,语气平和,没有半点炫耀。
几个人愣了一下,连忙接过来,纷纷道谢:
“谢谢陈兄弟。”
“麻烦你了。”
一根烟,几句话,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。
车斗晃晃悠悠开动起来,老解放碾着山路,颠簸不停。
有人先开了口,聊起以前进山的趣事:碰见熊瞎子装死、被狼群围了树、套着过几百斤的大野猪……
说着说着,话题就偏了,开始扯屯子里的家长里短,谁偷汉子、谁搞破鞋、谁扒灰、谁被捉奸在床,全是糙乎乎的荤段子。
一车汉子听得哈哈大笑,满嘴粗话,气氛热闹得很。
陈风偶尔跟着笑两声,不多插话,只是安静听着。
从林场厂部到 77-1 伐区,山路崎岖,足足五个小时路程,赶到时天已经全黑。
一开始还热闹,晃着晃着,困意就上来了。
酒足饭饱,加上颠簸,众人一个个东倒西歪,往稻草上一躺,裹紧棉袄,眯眼打盹。
陈风把 56 半抱在怀里,枪身贴在胸口,背靠车栏杆,也闭着眼小憩。
他睡得浅,耳朵一直留意着引擎声、风声、山路异响,不敢完全放松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车身猛地一震,引擎声渐渐小了下去。
陈风瞬间睁开眼。
外面已经彻底擦黑,天边只剩最后一点暗蓝,山林漆黑一片,风刮过树梢 “呜呜” 作响。
车停了。
“到了!” 驾驶室传来吴科长的声音,“都下车,醒醒神!”
众人揉着眼睛,打着哈欠,一个个爬下车斗。
陈风跳下车,双脚落地,站稳打量四周。
这里就是77-1 伐区。
一片被砍伐过半的山林,到处是树桩、原木堆、绊子、伐木道,几辆履带拖拉机停在空地上,黑乎乎的像怪兽。伐区作业点不大,标准配置也就十来个人,两把枪,一支骑步枪,一支老套筒,火力很弱,平时防防小偷小摸、赶赶野兽还行,真碰上吃人的凶物,根本不够看。
一个穿着旧棉大衣、腰扎皮带、神情硬朗的中年汉子,快步迎了上来。
脸膛黑红,眼神锐利,走路腰板笔直,一看就是当过兵的。
“吴科长!”
“武班长。” 吴科长上前握手,“辛苦了。”
这人就是伐区班长武冈,退伍军人,是这儿的主心骨。
武冈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陈风身上,多停留了一瞬,才开口,声音沙哑沉重:
“人我就不多介绍了,出事的是两个新来的知青,年轻娃,不懂山里的险。昨天下午进林子捡绊子、拾柴火,一晚上没回来。我们一早组织人去找……”
他顿了顿,喉结动了动,语气压抑:
“就剩两根大腿骨,碎衣服,一摊发黑的血。地上有拖拽痕迹,但是风太大,刮了一天,痕迹全没了。啥野兽、往哪走,完全摸不着头绪。”
众人脸色全都沉了下来。
吴科长点头:“天黑了,路险,今晚不进山,先休整。”
“是,都安排好了。” 武冈转身带路,“这边走,条件简陋,就帐篷,委屈各位了。”
伐区不比林场厂部有砖房,这儿全是帆布帐篷。
说是帐篷,其实是半地窝子样式:
先在地上往下挖一米多深,形成一个土坑,再在坑上搭帐篷支架,蒙厚帆布。
坑里盘了土炕,炕下通火道,烧上柴,整个帐篷都能暖起来。
这种构造,防风、保暖、扛冻,是深山作业最实用的法子。
一掀开帐篷门帘,一股混合着脚臭、汗臭、烟味、煤油味、土腥气的浓烈味道,猛地扑了上来。
常年在山里作业的汉子,不洗澡、不换衣,汗湿了又干、干了又湿,味道重得呛人。
可没人嫌弃。
都一样是苦出身,谁也别说谁。
帐篷里空间不大,一排大通土炕占了大半,铺着干草和旧毡子,墙上挂着棉袄、棉帽、锯子、斧头、枪带,角落里堆着干粮袋、水壶、工具。
武冈摆手:“各位先坐,暖和暖和。食堂那边炖着菜,马上就好。”
晚饭很简单:
大炖菜—— 锅里扔两个肉罐头,剩下全是土豆、白菜、萝卜,汤宽油少,可热气腾腾。
主食是玉米面大饼子,硬实、顶饿。
就这条件,在冰天雪地的深山伐区,已经是最高招待规格。
能吃饱、能吃热、能取暖,就已经谢天谢地了。
陈风捧着大碗,喝着热汤,吃着饼子,目光平静地望向帐篷外漆黑的山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