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里一夜都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。
浓重的脚臭、汗臭、烟油子味混在一起,熏得人脑袋发懵,可众人实在累狠了,倒下就睡得死沉。陈风却不敢完全放松,把 56 式半自动步枪横抱在怀里,枪托抵着胳膊,枪口微微朝外,合衣靠在土炕角落里闭目养神。
身子是歇了,神经却始终绷着一根弦。
山里风刮得帐篷帆布 “呼嗒呼嗒” 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扒着布面窥探。他每隔一阵就轻轻睁开眼,扫一眼帐篷门口,确认枪带、背篓、砍刀都在手边,才再次缓缓闭眼。
就这么半睡半醒,熬到天边微微发亮。
武班长怕耽误事,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捅开土炕里的余火,烧了一大锅开水。锅里倒进粗苞米碴子,慢慢熬成一锅稀稠适中的大碴粥。没有咸盐,更没有咸菜丝,只有淡淡的粮食味,寡淡得很。
众人陆续被粥香熏醒,揉着眼睛坐起来,一个个哈欠连天,脸上带着疲惫。
“开饭了开饭了,喝碗热粥暖暖身子。” 武班长端着一个大搪瓷盆,挨个给大家盛粥。
粥烫嘴,热气扑在脸上,瞬间驱散了一夜的寒气。陈风接过粥碗,捧着碗沿小口吹着,一口一口往下咽。苞米碴子熬得软烂,下肚后一股暖意顺着肠胃散开,浑身的僵硬都松快了不少。
其他人更是不管烫不烫,捧着碗 “呼噜呼噜” 猛灌,一碗接一碗,直到肚子撑得发胀,才放下碗抹抹嘴。
艰苦日子里,能喝饱一口热粥,就已经是顶好的待遇。
武班长自己也灌了两大碗,把碗一搁,拿起靠在帐篷杆上的老套筒,检查了一遍枪机:“都吃饱没?吃饱咱就动身。出事的地方离这儿不近,得走三个来钟头。”
“吃饱了!”
“走吧武班长,早去早利索。”
众人纷纷起身,扎紧绑腿,紧了紧腰带,背上各自的家伙事儿。
陈风把两盒 56 半子弹揣进大衣内兜,方便随时取用;检查了一遍枪膛,确认子弹上膛、保险关好;猎刀、砍刀分别归位,背篓往上提了提,牢牢贴在后背。
“走。”
武班长领头,掀开厚重的帆布帘,一股刺骨寒风瞬间灌了进来。
外面雪停了,但天依旧阴沉沉的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地上积雪没到脚踝,一脚下去 “咯吱” 一响,留下深深的脚印。
77-1 伐区到处都是伐倒的原木、码得整整齐齐的绊子、生锈的锯木架、履带拖拉机留下的深深辙印。有些树刚被锯断,断面还发白,带着新鲜木屑;有些则已经冻得硬邦邦,发黑发干。
一路走,一路静。
只有脚踩积雪的 “咯吱” 声、粗重的喘息声、风吹树梢的呜咽声。
武班长走在最前面,路熟,步子稳,时不时回头提醒一句:“这边滑,留神脚底下。”“别碰那些倒木,上面有冰,一滑就是跟头。”
三个小时的山路,越往里走,人工痕迹越少,树木越密,坡度也慢慢抬升。
等终于爬上一片小高坡时,武班长停下脚步,往前方一指,声音压得低沉:
“前面就是国境线方向,再往前,能看见黑龙江面。”
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
密林缝隙中,隐约能看见一片宽阔、冰封的江面,白茫茫一片,一直延伸到雾蒙蒙的远方,天地一线,荒凉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武班长转过身,脸色凝重,带着众人往坡下一片相对平缓的灌木丛走去。脚下的雪更厚,枯枝败叶混在雪里,踩上去发软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
他停在一片相对空旷、树木稀疏的地方,指了指地上一块略微凹陷、积雪被翻动过的区域:“俩知青的残骸,就是在这儿发现的。腿骨已经让我们收殓起来,装在木盒里送回场部了,现场…… 就剩这样了。”
话音落下,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。
原本喧闹的议论声瞬间消失,气氛压抑得可怕。
几个老猎手立刻散开,蹲在地上,扒开积雪,一点点仔细查看。
“风雪太大了,刮了整整一天一夜,啥脚印、血迹、拖拽痕,全被盖死了。”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猎手扒拉着雪,眉头拧成一团,“啥都看不出来,太干净了,干净得邪门。”
“干净才说明问题。” 另一个叼着烟的猎手蹲在树旁,敲了敲树干,“能吃得这么干净,连骨头都啃得发白,不是一般的牲口。”
“我看像狼群。” 有人开口,“狼多,嘴杂,啃得干净,吃完四散跑,风雪一盖,啥都没了。”
“不像。” 有人立刻反驳,“狼吃东西留渣,不会这么彻底,而且狼一般不主动冲活人下手。”
“那就是猞猁?”
“猞猁个头小,吃不了俩活人,更不可能啃得这么干净。”
“我看就是野猪群!” 一个皮肤黝黑的猎手笃定道,“野猪杂食,啥都啃,饿急了连骨头都嚼,一群猪过来,啥都给你造得干干净净!”
“对,野猪能干出来这事!”
“我也觉得像猪!”
一时间,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吵吵嚷嚷,各有各的道理,却谁也拿不出实打实的证据。
陈风自始至终没有蹲在地上看。
他知道,经过一夜风雪,地面上但凡浅一点的痕迹,全都废了。
他从一开始,就把目光放在四周八十米范围内 —— 灌木丛、树干、枝杈、被翻动过的草根、被蹭过的树皮。
凶手吃过人,必然会在附近留下踪迹。
他脚步缓慢,眼神锐利如鹰,从东到西,一圈一圈,一寸一寸地扫过。
树干上有没有蹭痕、树皮有没有被撕咬、低矮灌木有没有被拱断、草根有没有被啃食、雪层下有没有隐藏的压痕…… 所有细节,都被他收入眼底。
武班长和几个猎手注意到他的动作,都悄悄停了嘴,看着这个年轻猎手。
陈风一路走到小高坡西侧。
这里背风,灌木丛更密,积雪相对厚实。
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眼前这片灌木丛,看上去被雪盖得严严实实,和周围没什么两样。可仔细一看,雪层下面有一道明显的凹槽,不是圆坑,是一道长条形、略微弯曲的槽痕,从灌木丛中间一直延伸到边缘。
像是有什么重物,从这里硬挤过去、压过去、拱过去。
他蹲下身,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拨开表层积雪。
下面的草根、灌木细根,有明显被啃咬、被獠牙刮蹭的痕迹,断面粗糙,带着陈旧性的破损,不是新伤,却也不算太久远。
“是野猪拱过的痕迹。” 陈风低声自语,眼神一沉。
这痕迹,只有常年在山里拱食树根的野猪才能弄出来。
他站起身,不再看地面,转而抬头打量附近的几棵大树。
这一片都是老柞树、桦树,树干粗壮。
陈风从第一棵开始,慢慢往上看。
很快,他在一棵直径半米多的柞树上,发现了异常。
树干中下部,有一片明显蹭过的痕迹,树皮磨得发亮,上面沾着几根粗硬、黑褐色、带着油光的兽毛,还粘了几块暗黄色的泥垢、松脂混合物。
是野猪毛。
这头猪,个头不小。
陈风继续往上看。
就在野猪毛痕迹上方,大约一人多高、普通人够不到的位置,他瞳孔猛地一缩。
几道深深的抓痕,硬生生抠进树干里。
痕沟又深又宽,爪印巨大,指尖刮过的地方,木头都翻了起来,显得力道极大。
野猪不会爬树,更不会留下这种清晰的抓痕。
这不是猪留下的。
陈风的心,一下子往下一沉。
他伸手轻轻比了一下抓痕的宽度、深度。
太大了。
比熊瞎子的爪印还要夸张几分。
“不对劲……” 他低声吐出三个字,心脏微微发紧。
他压下震惊,继续往前走,查看下一棵树。
这棵树没有抓痕,却在树干侧面一处凸起的树结上,挂着一小撮深色的兽毛。
不是野猪那种粗硬的鬃毛,而是更长、更密、带着一点灰褐的绒毛。
陈风踮脚,小心翼翼把那撮毛摘下来,捏在指尖,凑到鼻子底下,轻轻一闻。
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,直冲脑门。
混杂着腐肉的腥臭味、腐烂树叶的霉味、潮湿泥土的土腥味,还有一丝淡淡的、野兽特有的腥膻气。
这不是正常食草野兽的味道。
这是吃过肉、甚至吃过腐尸的野兽身上,才会沾染的气息。
陈风捏着兽毛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,在他心里彻底成型。
现场,不止一种野兽踪迹。
有野猪,而且是大独猪。
还有另一种…… 体型巨大、爪痕惊人、吃过肉的凶物。
两个凶手。
或者说,两个先后出现、或者一同出没的怪物。
他沿着这片区域,又仔仔细细搜了一圈,再没有发现更多有用的痕迹。风雪覆盖得太彻底,除了这几处关键痕迹,几乎什么都没剩下。
陈风转过身,一步步走回众人聚集的出事地点。
他脸色平静,眼神却比来时沉了好几度。
众人还在争论不休。
“肯定是野猪群!”
“我还是觉得像狼!”
“猞猁也不是没可能!”
有人一扭头,看见陈风回来,立刻开口喊住众人:“别吵了别吵了!小陈回来了!人家刚才一个人在周围转了一大圈,说不定有发现!”
一瞬间,所有目光 “唰” 地集中在陈风身上。
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人群,瞬间安静下来。
那个之前笃定是野猪的老猎手,上前一步,语气客气了不少:“小陈,你刚才在四周查了半天,有没有看出啥门道?发现啥踪迹了?”
陈风站在原地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声音不高,却清晰、沉稳、一字一顿:
“我在西边八十米左右的灌木丛里,找到了野猪拱食、穿行的痕迹,草根、灌木根都有啃咬。
附近树干上,有野猪鬃毛和蹭泥,这头猪,个头不小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,说出那句让所有人脸色剧变的话:
“但是 ——
我还在同一棵树上,发现了巨大的抓痕。
很深,很宽,不是野猪,也不是普通熊瞎子能留下的。
另外,我还在旁边树上,找到了一撮带腐肉臭味的兽毛。”
陈风抬眼,看着一张张震惊、难以置信的脸,平静地宣布结论:
“这里,不止一个凶物。
至少两种。
每一种,都不是好对付的角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