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还在噼啪作响,火光在一张张疲惫而凝重的脸上晃动。
雪地里两串岔开的脚印,像一道两难的选择题,摆在所有人面前。
王队长站起身,扫了一圈众人,声音压得很低:
“都说说看吧,怎么办,分不分兵,追哪边。”
现场一时安静。
几名公安互相看了看,都没先开口。
他们懂办案,可不懂这茫茫深山的凶险。
一个年纪稍大的猎人迟疑着说:
“要不…… 分一半人去左边,一半人去右边?两边都不落下。”
他话音刚落,冯老爷子立刻摇头,语气很重:
“不行,绝对不能分。”
众人都看向老爷子。
冯老爷子蹲下身,用烟袋杆点了点地面:
“这是什么地方?这是大兴安岭深处。”
“林子密、雪深、坡陡,野兽多,陷阱多,逃犯还躲在暗处。”
“我们这么几号人,凑在一起,才有火力、有照应。一分兵,立马变弱,被人挨个收拾。”
王队长眉头紧锁:“可他们两个人分开跑了,不分兵,只能追一个,另一个容易跑掉。”
陈风这时开口,语气平静、条理清晰:
“跑不掉。”
所有人目光一齐转向他。
“他们是越狱逃犯,在山里躲了一个多月,粮食早就空了,装备只有弓箭、小刀,没有枪,没有补给。”
“我们不一样,有枪、有火把、有罐头、有干粮、有柞木板护身,体力、装备、补给,全面压过他们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说得明白:
“他们分兵,是迫不得已,是力量更弱了。
我们不分,人多势众,慢慢压进去,耗都能把他们耗死,最后再逐个击破。”
王队长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:
“这话在理。他们现在是强弩之末,我们跟他们耗得起。”
陈风继续说:
“而且深山里一旦分兵,连喊话都听不见,一旦出事,根本没法支援。
真遇到熊、遇到野猪、遇到伏击,几个人根本不够看。”
“不分兵,最安全,也最稳。”
冯老爷子在旁边重重 “嗯” 了一声:
“陈小子说到根子上了。山里办案,稳比快重要,活下来比追到人重要。”
意见渐渐统一:不分兵,集中一起追。
王队长松了口气,又问:
“那追哪一边?右边沟谷,还是左边密林?”
刚才那个提议分兵的老猎人,这次小心说:
“左边看着更像老猎户藏身的地方,树多、隐蔽,是不是该追左边?”
陈风摇头:
“左边不能去。
你们也看见了,林深树密,坡陡崖多,那里面,容易藏大牲口 —— 棕熊、孤猪、群猪,都爱在那一带待着。”
他看向众人,语气严肃:
“逃犯手里只有弓箭、小刀子,真在密林里撞上一头成年棕熊,连还手余地都没有,九死一生。”
“我们进去也一样,地形对我们太不利,火把照不远,枪都施展不开。”
王队长心里一紧:
“那右边呢?”
“右边是沟谷,地势相对开阔,路好走一点,脚印也好辨认。”
陈风指着右边那串脚印,
“我们人多,走右边,互相看得住,遇到野兽能快速结阵,遇到袭击能互相支援。”
“先把右边这个人拿下。
抓到一个,另一个的路子、习惯、底细,我们就全清楚了,再回头搜左边,事半功倍。”
冯老爷子一拍大腿:
“就这么定!先捡稳妥的来,先抓右边这个。
左边那种死地,先放一放,不值得拿人命去填。”
王队长环视一圈,见没人再反对,当即拍板:
“好,听小陈和冯大爷的,不分兵,全队一起,走右边沟谷!”
决策一定,众人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少,不再迷茫。
大家简单检查了一下装备、火把、弹药,把熄灭的火把重新换一支点燃。
队伍再次动身,沿着右边那串略显慌乱的脚印,往沟谷深处推进。
天已经渐渐蒙蒙亮,远处天际透出一点淡青色,黑夜快要熬过去了。
但山林里依旧昏暗、阴冷,寒风一刻不停。
越往沟谷深处走,两侧山势越夹得紧,树木稍微稀疏一些,但积雪更深,几乎没到小腿肚。
陈风走在最前面偏左的位置,一边留意脚印,一边警惕四周动静。
他耳朵很灵,眼神也尖。
走了一阵,他忽然抬手,示意全队停下。
“都小声点,别出声。”
众人立刻屏住呼吸,握紧枪,缓缓散开。
王队长压低声音:“怎么了,有情况?”
陈风目光望向左侧一片矮灌丛,轻轻抬手:
“里面有活物,动静不大,不是人,是牲口。”
他慢慢端起手里的 56 式半自动,脚步放轻,一点点靠过去。
冯老爷子也屏住呼吸,跟在侧后方。
灌丛里一阵轻微骚动。
陈风看准轮廓,几乎没有犹豫,抬手就是一枪。
“砰 ——”
枪声在清晨的山谷里格外清脆,回声久久不散。
灌丛里一阵扑腾,随即安静下来。
两名公安立刻上前,拨开树枝一看。
“王队,是狍子!打中了!个头还不小!”
众人围过去一看,一头成年狍子倒在雪地里,已经没了气息。
所有人脸上,都露出一丝难得的轻松。
干粮、压缩饼干早就吃得差不多了,这一头狍子,简直是及时雨。
王队长看向陈风,眼里带着赞许:
“小陈,你这枪法,真稳。”
陈风淡淡一笑:“刚好碰上,顺路解决肚子问题。”
冯老爷子乐呵呵道:
“行了,有肉吃了,力气能补回来。
这脚印我也看了,前面那家伙,脚步越来越虚,脚印深浅不一,步幅乱得很,明显是体力跟不上,快撑不住了。”
有人立刻问:“那我们一鼓作气,直接追上去?”
陈风摇头:
“不行,我们也熬了一整夜,体力掉得厉害。
他现在是强弩之末,我们不急这一会儿。先吃饱、恢复力气,再追,万无一失。”
王队长点头同意:
“小陈说得对。真要把自己累垮了,真遇到情况,反应都反应不过来。”
“就在这儿生火,烤肉,吃饱了再走。”
众人立刻忙活起来。
有人找背风处,清理积雪,搭起简单火塘;
有人捡干树枝、桦树皮、松针;
有人负责处理狍子,剥皮、去内脏、砍成大块。
火苗很快升起,噼啪燃烧,暖意散开。
一串串狍子肉,用树枝穿起来,架在火上烤。
油脂一点点渗出来,滴在火里,滋滋作响,香气很快弥漫开来,勾得所有人肚子咕咕直叫。
众人围坐在火堆旁,脸上都露出疲惫,却也有了几分活气。
冯老爷子一边翻着烤肉,一边沉声道:
“我把话说在前头。
我们现在已经进得很深了,再往里,就是人迹罕至的老林子。”
“今天白天,再追一天。
到下午,要是还没追上,不管多近,都必须撤出去。
天黑之前退不出去,再想出来,就难了。”
王队长神色郑重:
“我同意。我们的任务是抓人,不是拼命。真把自己困在里面,反而要别人来救我们。”
他看向所有人:
“都听清楚,下午为限,追不到,原路撤回,下次带足补给再来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。
没人反对。
在大兴安岭待久了的人,都懂敬畏深山,不跟老天爷硬拼。
烤肉很快熟透,外焦里嫩。
没有人客气,也没有人讲究。
大家一手抓着烤肉,大口大口往嘴里塞,吃得满嘴流油,狼吞虎咽。
有的人累极了,一边吃,一边眼皮打架,但还是使劲嚼着,拼命补充体力。
武冈啃着肉,低声叹道:
“那两个知青,要是能活着出来,也能吃上一口热肉……”
一句话,让气氛又沉了几分。
所有人都放慢了咀嚼,默默吃肉,不再说话。
短短半小时左右,大半头狍子被吃得干干净净。
每个人肚子里都有了油水,力气恢复了大半,脸色也好了不少。
火把换了新的,枪支检查完毕,柞木板重新绑紧。
王队长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:
“吃饱了,继续出发,顺着脚印追。”
队伍再次上路。
有了肉食垫底,众人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,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拖沓。
脚印越来越清晰,也越来越乱。
一步深,一步浅,有的地方甚至打滑、踉跄,明显是人已经虚脱、头晕、力不从心。
陈风蹲下身,摸了摸脚印的压实程度:
“人就在前面不远,应该不超过二里地。”
王队长精神一振:
“都提高警惕,快追上了,小心对方狗急跳墙。”
众人立刻握紧枪,放慢脚步,队形收紧,一点点往前压。
沟谷越来越窄,两侧山壁陡峭,树木又开始变得密集。
空气忽然变得压抑,一股淡淡的腥气,随风飘了过来。
陈风脸色微微一变,抬手示意:
“停,有腥气,是大牲口。”
冯老爷子也皱起鼻子,神色凝重:
“是熊味,很浓,很近。”
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,枪口指向前方阴暗处。
就在这一刻 ——
前方密林深处,猛地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“吼 ——————!”
浑厚、狂暴、充满戾气,是成年棕熊的怒吼。
紧接着,一声尖锐、绝望、充满恐惧的人的惨叫,紧跟着响起。
“啊 ——!!”
惨叫短促,戛然而止。
然后,是更加狂暴、连续不断的熊吼、咆哮、树木断裂声、雪块滚落声。
所有人脸色瞬间惨白,僵在原地。
谁都听得出来:
右边这个逃犯,没有被他们追上,而是先撞上了一头正在气头上的棕熊。
沟谷幽深,寒风顿止。
熊吼震天,惨叫凄厉。
所有人面面相觑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、紧张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追了整整一夜,眼看就要抓到人。
结果,对方先一步,撞上了深山里最可怕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