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保的话音落下,季落微没有立刻动。
方岭已经被引向左侧合作席,同行来宾的通道在右边,霍衍深面前却单独开了一扇通往内厅的门。
三条路,分得清清楚楚。
工作人员又看向她。
“容小姐的同行核验已经完成,可以与霍先生一起进入。”
霍衍深没有先走。
“跟我进去?”他问。
季落微被他问得回过神:“我都走到这儿了,你还想让我一个人绕路?”
“不想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?”
霍衍深捏了捏她的手指:“怕你现在不想跟我走。”
季落微心口轻轻一滞。
她没有说自己想不想,只把手留在他掌心里。
“先进去。”
内厅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金碧辉煌。木色墙面,低垂的灯,桌与桌之间留着很宽的距离,连侍应生走路都没什么声音。季落微认不全墙上的画,也看不出桌上那套薄得透光的杯子值多少钱。
越看不出价格,她越不敢乱碰。
主桌在正中偏里。
霍衍深的席位牌就在主位右侧,旁边另添了一张写着她名字的卡片。桌前没有人再问他该坐哪里,只替他拉开椅子,顺手把原本摆好的茶撤下,换成一杯温水。
“霍先生,还是不喝晚茶,对吗?”
“嗯。”
季落微看向那杯水。
出租屋里,她知道他晚上喝茶会睡不着。
这里的人也知道。
只是她靠共同生活记住的习惯,在这里像一条早已存在许多年的标准备注。
“微微。”
霍衍深拉开她旁边的椅子。
季落微坐下时,小声问:“我喝茶睡得着。”
“你的没换。”
她低头一看,自己手边果然还是茶。
这么一点再普通不过的区别,让她心里那股陌生感散了半寸。
主位上的女人合起正在看的材料。
她五十岁上下,穿一件剪裁极简的墨绿色长裙,头发挽得整齐,眼尾已经有了很浅的纹路。她与霍明栀有几分相似,目光却比女儿停得更久,像看一份尚未完成的风险评估。
季落微不需要别人介绍,也知道她是谁。
“萧女士。”她先开口。
萧令仪看了眼两人仍牵着的手。
“坐吧。既然来了,先吃饭。”
没有欢迎,也没有让人下不来台。
季落微反而更拿不准。
霍明栀在另一侧落座,把刚才修改过的来宾确认单递给她。
“看一下。”
风险备注后面多了一行原话:以上为既有公开事项,不构成对季落微个人身份、能力及参与目的的完整评价。
季落微从头看完。
“可以。”
“你本人留一份,另一份由行政处封存。”霍明栀说,“只走晚宴接待记录,不进项目合作档。”
萧令仪等她确认完,才问:“知道他的身份以后,为什么还来?”
“我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完整身份。”季落微说。
萧令仪眼神微动。
季落微心里发紧,嘴上却没往回收。
“我只知道,他坐在您旁边,这里的人都认识他。问题已经到我面前了,我不来,也不会自动有答案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答案?”
季落微看了一眼霍衍深。
“至少先知道,我跟谁过了这么久。”
霍衍深的手还放在桌下。她说到“过了这么久”时,他拇指在她指侧轻轻擦过一下,没有纠正她,也没有趁机替两人的关系起名字。
萧令仪没有继续问。
这时,一名项目行政抱着两份深灰色材料夹走到主桌。
第一份交给霍明栀。
第二份放到霍衍深面前。
“霍先生,这是联合试点下一阶段的风险意见征询页。项目办公室完成了内部会签,想请您以原规则参与人的身份补充意见。”
季落微下意识看向封面。
项目名称正是方岭负责的那一个。
材料右上角标着“下一阶段试验许可意见征询”。下面不是正式批准栏,而是三列意见来源:项目负责人、第三方复核、原规则参与人补充意见。
最后一列旁边,印着霍衍深的名字。
不是临时顾问。
也不是普通外部合作人。
可那一栏下面还有一句小字:该意见不替代正式风险审批,涉及本人方案或利益冲突时需回避。
季落微看见这行字,心里那根绷紧的线才没有立刻断掉。
霍衍深翻到第三方检测结论。
不过几十秒,他便停在末页的补充说明处。
“这页不能签。”
项目行政明显一怔:“只是补充意见。”
“补充意见也不能把许可条件写错。”
他把材料转过去,指给对方看。
“第三方报告有两项保留,征询页只写了一项。不同批次模块的补采样没写进前置条件。旧报警结论已经撤回,修正规则只能进入限定试验,不能写成预警功能恢复。”
“项目办公室的意思是,先批机械整改,采样后补。”
“机械整改可以单独走。”霍衍深说,“预警试验拆出去。补完第三方条件,再交给现任风控负责人重新会签。”
那人迟疑了一下:“那您的意见栏……”
“写回避。”
主桌附近一下静了半拍。
霍衍深的声音仍然很平。
“前一版机械风险和修正规则由我提出,我现在又是被征询人,不能同时当许可批准依据。我的字只能写技术补充,不能替代审批。”
他说完,把笔拿起来,在意见栏旁边写下两行。
【不同批次补采样未列入前置条件,旧报警结论不得写成恢复。本人涉及前序方案与身份利益冲突,不作为本轮许可批准依据。】
项目行政没有再拿晚宴场合劝,只把材料合起。
“明白。我让项目办公室重做会签页,转现任风控负责人和第三方复核。”
方岭隔着半张桌子听见,立刻从合作席走过来。
“机械部分不受影响吧?”
“不受。你按第三方阶段评审记录往下走。”
“预警还是六周追踪?”
“最低六周,不够就延长。”
方岭点头,又忍不住看了眼那一栏名字。
“我以前只知道你能改方案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没人告诉我,你当年就在这套规则里。”
霍衍深看向他: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你藏得真够——”
方岭及时咽掉后半句,抱着自己的项目册回了合作席。
季落微没有动。
她盯着那份被退回去的材料,忽然想起霍衍深以前骑着旧电动车,在楼下催她下去拿外卖。下雨时裤脚会湿,订单超时一样会被扣钱。
现在,几名项目负责人签过的下一阶段材料摆到他面前,他只写一句回避,对方便要重新走一次流程。
不是因为他忽然靠一场测试成了天才。
这个人的名字,本来就在这条线更早的地方。
“他不是项目临时聘来的人。”萧令仪忽然说。
季落微抬起头。
“霍氏安全技术线早期规则里有他的署名。后来他离开,正式审批权限已经转给现任负责人。”萧令仪语气平淡,像只是在补充来历,“这次请他看,是因为项目用了旧规则的一部分,也是因为家里想知道他愿不愿意回来。”
“所以不是他不签,项目就不能走?”季落微问。
“不是。”
萧令仪看向霍衍深。
“但他指出的问题,项目不能装作没听见。”
这句话比“最终签字位”更轻,也更重。
轻在他不能随手决定一切。
重在所有人都知道,他曾经站在这条规则的源头。
季落微转头问:“这就是你说的,名字解释了我也不知道代表什么?”
霍衍深看着她:“是。”
“那现在代表什么?”
“代表我以前参与过霍氏安全技术线,离开后没有接正式职位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很多。”
他终于没有再用沉默假装没有下文。
“今晚说不完。”
季落微气得想笑:“你这句话跟没说有什么区别?”
“有。”霍衍深说,“以前是我不肯说。现在是你问什么,我答什么。”
“那我要是问到天亮呢?”
“我陪你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近处几个人却都听见了。
季落微本来还堵着,耳根却不争气地热了一下。她赶紧端起茶,假装自己只是口渴。
贺崇言坐在斜对面,替身旁的人让过刚送来的餐盘,才温声开口。
“知情范围能在家里说清,外面却未必分得这么细。”
没人接话。
他继续说:“容小姐在衍深公开履历几乎空白的时候选择他,可以解释成感情。现在身份和旧规则影响力一起露出来,旁人也会猜,她是不是比公开资料更早知道他的价值。”
那句话比门厅里更完整,也更难听。
偏偏季落微知道,真的会有人这么想。
她爱钱,爱好看的东西,也曾因为嫌霍衍深穷,享受过他的任劳任怨。甚至就在刚才,她看着这间屋子,还在偷偷算一张椅子、一只杯子和一顿饭到底有多贵。
她没办法靠一句“我根本不稀罕”证明自己干净。
“她不知道。”
霍衍深的声音打断她翻涌的思绪。
主桌附近安静下来。
他没有握她的手,也没有说她属于谁。只是把刚才那张来宾确认单移到自己面前。
“是我没说。”
贺崇言看向他:“但别人只看结果。”
“那就把事实说到他们听懂。”
霍衍深的语气很平。
“她答应赴宴以前,只知道我和霍家有关,主家席代表霍家自己人,晚宴与项目有关,家里想让我回来。除此以外,她不知情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身份是我隐瞒的。她不用替我的决定背动机。”
贺崇言扶了一下眼镜:“你可以替她澄清这一次,之后呢?她的甜汤还在观察期,与你的项目又被同一场风波牵到一起。身份公开以后,两边很难完全切开。”
“难切开,也要切。”霍衍深说,“07c的退款、检查费用和平台观察是她们的责任,照原来的规则处理。霍家不替她背书,也不能拿合作换信用。”
季落微抬眼看他。
这不是一句把她护到身后的漂亮话。
他承认她不知道,也没有顺手把她犯过的错一起抹干净。
萧令仪看向儿子:“这是你今晚的公开意见?”
“是。”
“明栀,记下来。”
霍明栀没有看季落微,只在那份确认单后补了一行。
【身份未告知的责任归霍衍深;季落微个人项目不纳入霍家信用支持。】
她写完,把纸转给两人看。
“有没有异议?”
季落微摇头。
霍衍深说:“没有。”
贺崇言也没有再往她身上添一句猜测。
餐桌重新有了声音。侍应生开始上菜,远处合作席也继续谈起刚才被拆开的机械整改。好像这不过是晚宴里一段已经记录清楚的插曲。
季落微却吃不下。
她知道自己刚才应该有一点高兴。
霍衍深在所有人都认识他的地方,没有让她背上攀附的动机,也没有用霍家替她洗掉07c。他把最难看的“隐瞒”两个字接回了自己身上。
可那份带着他名字的征询页还摆在不远处。
他旧电脑包上的临时工牌也还在。
一新一旧放在一起,把她记得的每一天都搅乱了。
霍衍深察觉她没动筷子,低声问:“不合口味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怎么了?”
季落微看着他。
他还是会先看她有没有吃饭,还是那个记得她穿哪件外套会难受的人。可也是所有人会把征询页送到面前、连晚上喝不喝茶都被这里记了很多年的霍先生。
“阿深,你跟我出来一下。”
霍衍深没有问去哪,起身跟着她离开主桌。
内厅外侧有一扇通往露台的玻璃门。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散了她身上沾到的酒香。
季落微停在门外,回头看他。
“你以前送餐,跟我挤出租屋,算房租,连早餐都要挑便宜的。”
她每说一样,胸口就更紧一点。
“那些缺钱的日子,到底算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