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衍深没有立刻回答。
露台的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。
季落微身上还披着那件灰色外套,袖口被她攥出一道皱痕。隔着玻璃门,主桌灯光落在霍衍深肩上,黑色西装、旧电脑包,还有包带上那张临时工牌,像三个互相不认识的人硬挤在一起。
一个是她熟悉的阿深。
一个是这里人人都认得的霍先生。
还有一个,是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骗子。
“算真的。”霍衍深说。
季落微盯着他:“哪一件是真的?”
“送餐是真的,搬货是真的,临时检修也是真的。”他声音低下来,“房租、工钱、每天剩多少,都是真的。”
“你缺过钱吗?”
霍衍深停了停。
“我不用家里的钱时,缺过。”
季落微胸口那股酸意一下冲上来。
“不用,和没有,是一回事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我停了生活费,卡里那点钱交完房租,就要开始算下一顿吃什么。甜汤卖不出去,我是真的会没饭吃。”她声音不高,字却压得很紧,“你呢?你今天不送单,最多少挣一天。真撑不下去,你还有这里。”
霍衍深没有说自己不会回来。
因为他说了也没用。
这地方认得他的脸,留着他的席位,连晚上不喝茶这种小事都有人记得。那扇门就在他身后,他可以不进,可门一直在那里。
季落微没有那扇门。
至少她一直以为自己没有。
“所以你看我算房租、算早饭、怕项目赔钱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“想让你别怕。”
“你明明一句话就能让我不怕。”
霍衍深垂下眼,没有辩解。
季落微想起出租屋冰箱旁那本共同账本。每一页都写得很细,今天送几单,明天做几个小时检修,哪天买米,哪天买菜,哪天补了电费。她以前嫌他像管家婆,连两个鸡蛋都要记,后来没了唐家的生活费,反而要靠那些数字确认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她问:“账本里的钱是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“房租呢?是你交给房东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老周叔收的那几个月?”
“嗯。收条还在鞋柜第二层,压在旧账本下面。”
季落微眼睫颤了一下。
他连这个都答得出来。
“吃饭的钱呢?”
“也是当时挣的。”
“没有偷偷拿霍家的钱补进去,再装成送餐工资?”
“没有。”霍衍深看着她,“你看过的工钱、账本、房租,都是真的。我没拿家里的钱填共同账。”
季落微胸口稍微松了一点。
至少她数过的每一张零钱,不是一场专门搭给她看的穷日子。霍衍深淋过的雨、磨坏的鞋,晚上回来累得连话都不想说,也不是演出来的。
可这点真实,盖不住另一点。
“我不想用霍家的钱留住你。”他说。
季落微抬眼:“可你用了另一个办法。”
霍衍深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你让我以为,我们是一样的。”她说,“一样没退路,一样只能往前走。”
“是。”
他承认得太快,季落微准备好的许多质问反而堵住了。
她缓了一会儿,才问:“你是在试我吗?看我这辈子能不能陪一个送外卖的男人吃苦,看我会不会再嫌你穷?”
“不是。”
这一声答得很快,快得像怕她多疼一秒。
“我没拿穷测试你。”
“那为什么?”
“我离开霍家以后,本来就在这样过。送餐和临时活不是为你安排的,出租屋也不是考你的题。”霍衍深把肩上的旧电脑包取下来,解开包带上那张临时工牌,“我不回去,也不接他们安排的位置,能靠自己做的活,我都做过。”
塑料外壳边缘磨花了,背面还有项目现场蹭出的灰痕。它不像今晚桌上的任何东西,廉价、旧、甚至有点硌手。
季落微没有接。
“所以你很有骨气,我就不该生气?”
“该。”
霍衍深垂着手。
“这些生活是真的,不代表我对你说全了。”
他把工牌握在掌心,边缘压住指节。
“我知道自己有退路,也知道你以为我没有。我没有纠正。”
终于有一句,准确落在她最疼的地方。
季落微转开脸。
露台下方是一片安静庭院。来时她觉得每一盏灯都贵,现在却连看都不想看。
“你怕什么?”她问。
霍衍深沉默片刻。
“怕你重新算。”
“算什么?”
“算我靠近你是不是另有安排。算你做过的每个选择,是不是都被我看着。”
季落微回头:“现在不用算了吗?”
“要。”
“那你拖这么久有什么用?”
“没用。”
霍衍深看着她,眼底那点在主桌前压得很稳的情绪终于露出来。
“只是晚一点失去你。”
季落微心口一缩。
她太清楚这句话有多能让她心软。
霍衍深也清楚。
所以她更恼火。
“你别现在说这种话。”
“好。”
“好什么好。”她眼眶发热,语气更坏,“你不能每次说一句可怜的,我就得接着哄你。”
“不用哄。”
“那你离我远一点。”
霍衍深往后退了半步。
夜风立刻灌进她没扣好的外套里。季落微冷得缩了下肩,看到他下意识抬手,又硬生生停住。
“外套扣上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低头扣第一颗,手指却因为情绪乱得没对准扣眼。霍衍深站在半步之外,没有替她扣,只看着她自己弄。
季落微试了两次才扣上,心里又酸又烦。
“以前你会直接动手。”
“你让我远一点。”
“你还挺听话。”
霍衍深低声说:“刚学。”
季落微差点被他气笑,唇角刚动一下,又被她压回去。
就是这种地方最讨厌。
他不说漂亮话,也不会哄人,可偏偏知道什么时候退,什么时候等,什么时候把一只手停在她够得到、又不会被他逼到的位置。
“阿深。”她声音低了些,“我承认,我看见那张桌子、那几页材料,还有这里的人都听你的,我会心动。”
霍衍深看着她,没有打断。
“我喜欢钱,也喜欢有人能让我以后不用为了几百块钱发愁。你要是真的比唐家还有钱,我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。”
他没有说她不是这种人。
她就是。
她爱漂亮东西,爱体面,爱安全感,也爱钱带来的退路。前世她就是在这些东西里撞得头破血流,才知道没有钱的时候,一个人会被迫低到什么地步。
“但这个感觉是我的。”季落微继续说,“我可以高兴,可以害怕,也可以重新想一遍要不要跟你在一起。你不能因为怕我会算,就先把题目藏起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别把你怕失去我,当成我必须马上原谅你的理由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已经做了。”
霍衍深安静两秒:“哪一句?”
“晚一点失去我。”
“那句是真的。”
“真的也不能现在说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又好。”
霍衍深看着她:“那我该说什么?”
这个问题太像他们平时吵架时的样子。不是霍先生站在露台上接受审判,只是阿深又不知道怎样把一句话说得让她舒服一点。
季落微心里那根绷紧的线松了一丝。
“说你以后怎么办。”
“你问身份,我回答。涉及你的安排,先告诉你,再由你选。”
“这不是冰箱上本来就写了吗?”
“身份以前没写。”
“现在补上。”
“好。”
季落微忍了忍:“这次可以说好。”
霍衍深往她面前走回半步,没有碰她。
“微微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送餐、合租,还有给你买早饭,都不是假的。”
她鼻尖更酸了。
“你以为没有退路的那一部分,是我欠你的。”
季落微看着他掌心那张磨花的工牌,终于伸手拿了过去。
“我先留着。”
霍衍深没有问她什么时候还。
“嗯。”
她把工牌塞进自己的包里,却没有牵他的手。两个人隔着不到半步站在露台上,距离不远,也没有假装刚才的问题已经解决。
“我今晚没办法把这些全想明白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今晚。”
“那等会儿回去呢?”
霍衍深看着她:“回出租屋。”
季落微鼻尖忽然又酸了一下。
她以为身份揭开以后,连那个又旧又挤的房子都要立刻变成一段等待被清理的过去。可霍衍深说的是回去,不是搬走,也不是让人重新安排住处。
“我不想回里面吃了。”她说。
“那回家。”
“我饿。”
“路上买。”
“不要会所附近的,肯定贵。”
霍衍深停了一下:“微微,你刚才还说你喜欢钱。”
“喜欢钱和喜欢乱花钱是一回事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回去给我煮面。加两个蛋。”
“好。”
这一次,她没有嫌他只会说好。
他们珍惜过的便宜早饭、共同账本和那间出租屋,不能因为霍衍深有了另一个身份就自动变假。可它们是不是真的还属于两个人,还需要她慢慢重新确认。
玻璃门从里面被轻轻推开。
刚才那名行政人员停在门边,没有直接走近。
“抱歉打扰。”
她手中多了一只银灰色协议夹。
“萧女士请两位在离开前共同看一份保护协议。内容涉及容小姐后续住所、出行与安保建议,也包括霍家可以提供的合作资源。”
季落微看向那只协议夹。
“为什么是共同看?”
行政人员回答:“因为其中一部分安排与霍先生有关,也有一部分需要容小姐本人确认。”
季落微没有伸手。
霍衍深也没有替她接。
刚才还被她收进包里的旧工牌,隔着布料硌在她掌心。
一边是他们已经过完的低位生活。
另一边,是霍家递到她面前的第一份保护协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