倪乐仪是被唐咏心硬拽上矿场上方的岩台。
身后又响了一枪,子弹打在距她们下方两三米远的石壁上,碎石飞溅,簌簌地往下落。
倪乐仪整个人伏在粗糙的石面上,膝盖磕得生疼,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大口喘着气,却硬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她忍不住往下看,底下黑幽幽的,隐约能看见两道手电光摇晃着扫来扫去,吓得她立刻把身子伏低,连呼吸都浅了下来。
唐咏心也在喘,但她同时在观察,矿场的走势顺着山脊往下延伸,往下的方向大概能到山谷或公路,但也容易被绑匪守株待兔。
可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,她拉了一把倪乐仪的手腕低语:“跟紧了,我走哪,你走哪。”
唐咏心带着她无声无息地钻入灌木丛,两人借着灌木和野草的遮挡,走之字路线,鼻子吸气、嘴巴呼气,把脚步声压到最低,身后的喊声渐渐远了。
前方是一道低矮的石梁,再往前,是一片黑黢黢的树林。唐咏心示意倪乐仪进去,自己则跟在她身后,用身体挡住她的背。
树林的密度比唐咏心预想的好,树与树之间挤得很近,低矮的灌木和蕨类植物没过脚踝,踩上去没有声响,是很好的掩护。
倪乐仪忽然顿住脚步,一丛杂草掩映的岩壁上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。她眼睛一亮,急急地拉住唐咏心的袖子,也不敢说话,只是指着洞口示意要不要进去躲躲。
唐咏心只扫了一眼,就立刻摇头。
这应该是个矿洞,看着能藏人,实则比外面危险百倍。
洞里空气不流通,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废气,不熟悉路线的人走进去,要不了多久就会头晕缺氧。加上废弃的岔路又多又乱,没有光、没有路标,绕不了几圈就会彻底迷路。
更别说洞里常年积水,若之前下过几场雨,低洼处的深浅根本无法判断。
她们从被绑到现在几乎没吃没喝,方才又是攀岩又是狂奔,体力已经消耗到了极限。进矿洞,不用等绑匪追上来,自己就先困死在里头了。
而且那些绑匪敢选这里落脚,早就在附近踩过点,一旦发现她们进了洞口,从别的出口包抄过来,她们连退路都没有。
唐咏心侧过身,拉着倪乐仪往左拐,那里有一片更密的丛生灌木,正好能挡住人的身形,两人猫着腰钻进去。
没多久,风里隐隐传来叫骂声,又是那种黏稠的语言,语速极快,听得出气急败坏。另一个声音用粤语回话:“她们走不远的。”又有一个人说:“分开找。”
唐咏心屏住呼吸。
左边的手臂一阵一阵发疼,她微微偏过头,借着稀薄的月光看了一眼,冲锋衣破了一道口子,碎石没那么锋利,应该是被枪打到了,渗出来的血已经弄湿里面的t恤袖子,幸好不是贯穿伤,而是擦伤,不然她根本爬不上来。
她咬着牙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脚步声在她们藏身处附近的灌木丛边停住了。
一个人站定了,手电光在树丛间扫来扫去,光柱从她们头顶掠过。
倪乐仪整个人绷得像一块石头,唐咏心的手紧紧压着她的肩膀,能感觉到她在发抖,却拼命忍着不敢动。
几秒钟漫长得像几年。
手电光终于移开了,那人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,脚步声渐远。唐咏心没有立刻动,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,才松开倪乐仪。
倪乐仪因为离得近,闻到一阵铁锈味,这才发现她手上的伤,眼睛一下瞪大了,压不住发颤指了指她的手臂,用嘴型喊着:“心姐……”
唐咏心用手指比了个“别说话”,又从裤兜里掏出她白天擦汗的小毛巾递给倪乐仪,示意她帮自己做加压包扎。
倪乐仪抖着手替她包扎了,但是伤口依然渗血,小毛巾也被血浸染,十分可怖。
她咬着唇,又怕被绑匪听到,几不可闻地说:“心姐……你自己跑吧,不要管我了。”
她清楚,唐咏心要是没有她拖累,以她的身手和体力,一定跑得掉。而且要不是为了找自己,可能唐咏心根本不会被绑,她不能再拖累她了。
“说什么傻话?”唐咏心想也没想就拒绝了。
但倪乐仪说的是实话,如果只有她一个人,她有七成把握把那些人甩掉。可倪乐仪已经到了体能的极限,加之恐惧、缺水、缺觉,再继续跑下去,不用多久她就会彻底瘫倒。
而且两个人逃,脚印太容易辨认,动作也难遮掩,那些人顺着追来,她们两个都会折在这里,可丢下倪乐仪?她只有死路一条,唐咏心做不到这么狠心。
她目光在黑暗中急速扫过,落在下方陡坡的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上。
那是从山体里崩出的一块巨石,底部被长年累月的雨水冲刷出一道窄缝,被灌木、蕨草和藤蔓遮了大半,从外面看几乎就是一片连续的植被。白天都未必有人会发现,更不用说这样的月夜,唐咏心是因为经常攀岩,熟悉各种岩壁构造,才能一下子看出来。
她心里闪过一道决断,一把抓住倪乐仪的胳膊,带着她滑下去,拨开蕨草露出那道缝隙,推了推她的肩膀:“躲进去,尽量不要动,也别出声。”
倪乐仪怔了一下,随即意识到她要做什么,猛地抓住她的手:“心姐……”
唐咏心又从裤兜里掏出那把小锤子,塞进倪乐仪的手心里让她攥紧,快速交代:“我去把人引开。等我走远了你再出来,看树冠、看苔藓,往南走,或者看见溪流,就沿着溪流走也能找到路,然后想办法报警,把绑匪的样子告诉阿Sir,记得吗?”
“我不要……”倪乐仪被她推进夹缝里,还死死拽着她的衣角,眼泪糊了满脸。
“听我说,我自己能脱身。你跟着我,我反而要分出心来顾你。”唐咏心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要是不敢跑,就躲在这里。万一……绑匪找到你,不要怕,用锤子照着头砸,砸完就拼命跑。”
她说完,最后看了倪乐仪一眼,拨了些草遮住那条缝隙做双重防护,又用脚下的枯叶胡乱扫了扫自己的脚印,然后才重新往坡上爬,往远离倪乐仪的方向跑。
她故意踩得草丛沙沙响,踢翻石头,偶尔弄断一根枯枝,声音在夜里被放大数倍。跑了大约百来步,果然听到林子深处一阵急促的动静,有人吼了一声,脚步朝她的方向追来。
又一道枪声炸响,子弹不知飞向哪个方向,大概只是为了威慑胡乱放的。
唐咏心的脚步没有停下。
她深吸一口气,朝着林子更深、更黑、更没有人去过的地方跑去。
手臂上的伤在跑动中一阵阵发热,汗水的蛰痛混着铁锈似的腥味,t恤都湿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