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咏心将左臂尽量举高,高过心脏的位置,这样能让伤口的出血慢一些。
枪响过后,山林便陷进一种更深的寂静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唐咏心感觉身后的声音时远时近,也庆幸对方没有带狗,不然顺着血腥味,早就把她找到了。
但她也不敢放松,受伤之后她的体力正在急剧下降。以她现在的状态,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掩体。
那些人手上有枪、有补给,又熟悉地形,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。
又越过一从灌木,前方忽然出现一道阴影。
唐咏心放慢脚步,借着稀薄的月光看清了,那是矿场废弃的钢轨,枕木之间长满了杂草,轨道沿着山势往坡上延伸,通向矿场更深处。
她踩上枕木,沿着轨道跑了大约百来步,绕到一处岩壁下方,她停住了。
陡峭的岩面在月色下泛着灰白的光,上方有一块凸出的台地,被垂落的灌木和野草遮着,从底下看不出那里有没有藏身的地方。
可唐咏心没有选择了,她忍着左肩的刺痛,左手扣住岩石,右手发力,一蹬一攀,翻上那块台地。
好在台地背面依着岩壁,有一个被风侵蚀的凹洞,不深,但足够把一个人完全藏进去。
唐咏心弯腰缩进去,把自己埋进阴影深处,挪来一截断枝挡在身前,让灌木的轮廓和夜色重新连成一片。
没过多久,轨道方向传来脚步声。
一道手电光扫上来,在岩壁表面缓缓划过,光柱离她最近的时候,就停在她头顶那蓬垂藤的边缘。
她将呼吸压在喉咙头,让肺里的气极轻极细地出入,连胸腔都没有起伏。
那人没有抬头,也许是觉得这面岩壁太陡,不像能藏人的地方,手电光转了几下没发现异样,脚步声往轨道更深处去了。
唐咏心仍然没有动,直到那人彻底走远了,她才把含在嘴里的那口气吐出来。
就在这时,风忽然变大了。
草木摇动,远处的树梢齐齐伏了一下,空气里那股潮气越来越重。
唐咏心还在想,该不会是要下雨吧?
第一滴雨就落下来了,砸在岩面上啪嗒一声。紧接着第二滴、第三滴,几乎是一瞬间就连成了线,哗地一声倾了下来。
下的还是山中暴雨。
整个世界被雨幕吞没,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哗哗的白噪。
暴雨会冲掉脚印和血迹,但也冷,要不是穿着冲锋衣,唐咏心恐怕已经失温了。
雨水顺着岩面的缝隙往下淌,她也顾不得脏不脏,仰头张嘴接住那股水线,大口大口地咽下去。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燥终于缓解了一些,但冷意也顺着每一个毛孔渗了进来,她靠着岩壁,把身体蜷得更紧。
另一头,倪乐仪躲在那道岩缝里,紧紧攥着唐咏心塞给她的那把小锤子。
她听到好几声枪响,每响一次,心脏都像被用力揪一下。她捂住嘴,眼睛闭得死紧,眼泪从指缝里漫出来,却硬是没敢哼一声。
心姐流了那么多血,那些人还在追她,会不会被抓住……倪乐仪不敢往下想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周围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风声、虫鸣和她自己的心跳。
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躲在这里。
心姐把生路给了她,她不能在这里坐等机会白白溜走。她要下山,要找人,要找警察,要找阿哥他们去救唐咏心。
可天公不作美。
倪乐仪从岩缝里探出来,刚钻出半个身子,一道闪电劈开夜空,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。
先是豆大的雨点拍在岩壁上,很快就连成一片。
倪乐仪所在的位置地势偏低,泥水已经开始往脚踝处漫。她只能踩上夹缝的岩石壁,把身体抬高,才不至于被水淹没。
凉意顺着骨头往心口钻,她打了个寒颤,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完全走不了,怎么办?
倪乐仪觉得自己又冷又热,好累也好困,快要坚持不下去了,但是又仿佛听到唐咏心在喊自己,又勉强打起精神来,只有一个念头,要找人来救她们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雨终于停了,周围重新安静下来。倪乐仪整个人被打湿了,牙齿在打架,四肢麻木得几乎不听使唤。她正犹豫着往哪个方向走,山坡上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,像是什么东西正沿着陡坡往下滑。
她浑身一紧,心跳声撞在嗓子眼里,退回石缝边用草木掩护自己,攥紧那把小锤子,高高举过头顶。
是一个人从坡上滑落,踉跄着在泥水里站稳,骂了一声,是个男人的声音。
那人似乎感觉到前方有人,喘息着转过身来,手电的光在两人之间一晃,照亮了一张沾满雨水和泥浆的脸。
倪乐仪正要闭眼砸下去,那人本能地偏头避开,等看清了她的脸,声音又惊又急:“乐仪小姐?”
竟然是阿城。
倪乐仪的锤子停在半空,手臂僵着,微微发抖。
直到确认那张脸确实是熟识的样子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,锤子脱手掉在地上,腿一软眼看就要摔倒。
阿城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肩膀:“乐仪小姐,你没事吧?有没有哪里伤着?唐小姐呢?她人在哪?”
“心姐……”倪乐仪一把抓住他的手臂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“心姐把我藏在这里,自己去引开那些人……她手臂受伤了,流了好多血……你们快去救她……”
她哭得说不下去。
就在这时,何展森带着几个人正从坡上下来,听到倪乐仪那几句话,脚步猛地顿了顿,脸色倏忽沉下去。
他和莫少荣召集人手后,凌晨进的山。
沿着矿场旧路一路搜索,可这一片的范围太大了,石子泥路、荒草蔓生的山径,矿洞也多,没有任何具体的指向,夜里搜山无异于大海捞针,还要时刻提防与绑匪正面撞上。
他们穷凶极恶且有枪,所以何展森一行走得很慢,尽量压着痕迹。
如今找到了倪乐仪,是天大的好事,说明方向对了,他们没有白走这一趟。
倪乐仪看到熟悉的人,力竭到几乎站不稳,用力咬了咬嘴唇,让自己保持清醒。她小声把见过的那几个绑匪的样貌特征说了,一再强调他们有枪。
她又想起唐咏心说过的话,对他们说:“心姐听到绑匪说拿到赎金就要杀了我们,我们才跑的……”声音里还带着无尽的害怕。
何展森的脸色沉得厉害,他看了一眼阿城,阿城的脸色也惨白。
唐咏心受了伤,还独自把绑匪引开,时间拖得越久,她就越危险。
“Sam哥,阿城,你们一定要找到心姐……拜托了……”倪乐仪泣不成声。
“我会的!”何展森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口翻涌的焦灼,转身对阿城说,“你带几个人护送乐仪小姐下山,路上注意安全,别走溪边,下雨后水涨了。”
他压低声音,补了一句:“一个细节都不要漏,特别是绑匪有撕票的意图,全部转述给警方和倪生。”
阿城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,用力点了点头。
何展森抬头看了一眼雨歇后雾气四起的山林,没有再多说,带着剩下的人朝倪乐仪指的方向追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