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那部电话响起的时候,倪劭廷正坐在沙发上听警司讲交付赎金的具体流程。
他的手已经重新包扎过,可整个人的状态很差。胡茬冒了出来,领带不知什么时候扯掉了,白衬衣皱巴巴的,领口敞开,袖口卷到肘弯,露出一截青筋浮起的小臂。
他就那么坐着,目光落在虚空某处,像在听,又像什么都没听进去。
陈卓贤坐在一旁,手里夹着一根快燃到头的烟,烟灰积了长长一段,也没弹。
周志恒已经陪谈丽蕴回家了,唐嘉朗去筹钱,等钱到位,也被赶了回去。
而陈卓贤留了下来。
他承诺的四千万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调齐,又放心不下倪劭廷一个人待着,索性就在这里陪他。就算别的帮不上忙,万一倪劭廷撑不住了,他好歹能在旁边搭把手。
在场的人都不敢休息。
人没找到,绑匪随时可能改变主意,或者提出新的要求,谁都不敢松懈。
所以当电话忽然响起来的时候,所有人神色都一凛,半夜三更电话响,不会是什么轻松的事。
倪劭廷的脊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绷直,他盯着那部电话,没有立刻去接,先看了一眼警司。
对方点了点头,他才拿起听筒,声音沙哑地“喂”了一声。
原以为是绑匪的声音,却听到阿城说:“倪生,我是阿城,乐仪小姐找到了。”
倪劭廷先是一惊,随即大喜过望,声音都提了起来:“真的?好好好……乐仪没受伤吧?唐唐呢?她是不是也在你身边?”
话说到一半,他脸上的喜色忽然凝固了,握着话筒的指节一点点攥紧,嘴唇微微张了张,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。只见他整个人晃了一下,要不是陈卓贤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手臂,他就要站不稳了。
“……好,我知道了。”等听完阿城的汇报,再开口时,倪劭廷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们送乐仪去养和,那边有人接应。记着不要声张,直接过来我这里,我有话要问你们。”
挂断电话,他的手还发着抖,好半晌才把它放回座机上。
其他人也知道了这通电话的内容,神色凝重起来。
倪乐仪获救了,这是天大的好事。
但唐咏心仍下落不明,她受了伤,不知道是躲起来了,还是重新落回绑匪手里,整件事远没有结束。
更关键的是,据倪乐仪的说法,那些绑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们活着离开。这意味着,这次绑架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钱,背后或许另有深意。
何展森让阿城转达的意思,倪劭廷也懂。
知道倪乐仪回来,倪家上下肯定会松一口气,也必定会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,可救她的唐咏心还没有消息。
倒不是说倪家就此撒手不管,只是何展森信得过的人只有倪劭廷,更准确地说,他别无选择,只能相信倪劭廷不会放弃唐咏心。
归根究底,如果没有倪劭廷,没有倪家,唐咏心也不至于受此磨难。
所以,何展森是提醒他们绝对不能放松,倪乐仪被救的消息也绝对不可以声张,万一绑匪狗急跳墙,把全部的恨意都倾泻到唐咏心一个人头上怎么办?谁都不敢赌。
在唐咏心脱险前,倪劭廷必须当作什么都不知道,继续照常准备赎金。
陈卓贤看着倪劭廷那脸冷得像要杀人,不由得压低声音:“阿wing肯定会吉人天相。你看她多厉害,能带着乐仪逃了出来,也一定有办法保自己的命。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保持冷静,她还等着你,你不能先乱。”
倪劭廷没有说话。
他垂着眼,拳头松开,又攥紧,再松开,再攥紧,如是几次,才重新抬起头,看向几位警司,将阿城传来的信息整理成线索,重新商议下一步的部署。
随后又打电话安排医院接应倪乐仪的人手以及相关保密事宜。
再之后,他拨通了倪宅的电话,但只通知了倪仲尧、倪振邦夫妇和三位舅父,下令其余人一概保密,包括二叔三叔两家,都不知道倪乐仪已经安然脱险。
机事不密则害成。
许宝娴是在二舅母的陪同下,秘密赶到医院的。她进病房的时候腿还在抖,看到女儿躺在病床上,烧得满脸通红,嘴唇干裂,额发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,眼泪当时就下来了。
她扑过去握住女儿的手,又不敢太用力。
倪乐仪烧得迷迷糊糊,嘴唇翕动着,许宝娴凑近了才听清,她念的是:“救心姐……救心姐……”
阿城几个人风尘仆仆赶到倪劭廷面前时,迷彩服还是湿的,裤腿糊满了泥巴,鞋面上全是草屑和雨水。他们顾不上收拾,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倪劭廷和在场的人听。
这一回比电话里说的详细多了。
绑匪大概几个人,长什么模样,穿着什么衣服,大概多大年纪,说话的口音,还有那番“拿到钱就撕票”的话;倪乐仪和唐咏心被关在什么地方,逃脱后又是从哪里分开的;还有何展森的推测,说唐咏心受了伤,又下了雨,可能会失温,必须尽快找到。
这给了警方很明确的方向,马上就有新的布置。原本分散在新界的搜索力量集中调往矿区方向,一面找唐咏心,一面搜捕绑匪。
绑匪手上有枪,而莫少荣和何展森他们都是赤手空拳,警司特别叮嘱了安全为上,及时和他们联系,千万不要硬拼。
而在找到唐咏心之前,赎金还要照原计划准备。
倪劭廷还做了一件事,他亲自给方启孝打了一个电话,两人密谈了许久,没有人知道内容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何展森那边迟迟没有好消息传回来。
天快亮的时候,绑匪的电话来了。
一开口就是提前交易,把原定的十二点改到八点,而且指明要倪劭廷亲自来交赎金。
倪劭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提出要先听一听倪乐仪和唐咏心的声音,确定她们还活着。
那头冷笑一声,语气阴狠:“倪生,你现在没有资格谈条件,我们说什么你就做什么,不然就等着收尸吧。”
这次通话时间更短,没办法追踪定位。
倪劭廷放下话筒,随即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如果他们手里还扣着人,没道理不拎出来做筹码。他们拒绝,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人不在他们那里,要么他们已经没有办法拿出人来证明。
至少,至少一半的可能,唐咏心还活着。
陈卓贤听得心惊胆战:“这分明是冲着你来的,你亲自去太危险了!”
但倪劭廷没有犹豫,在没确认唐咏心是不是在他们手里、安不安全之前,就算是刀山火海,他也必须走这一趟。
这边刚定下交付赎金的方案,矿区那边突生变故。
警方的人在一个矿洞前和几个绑匪交上了火,击毙一个,活捉两个,还有一个趁乱钻进林子里跑了。
被留下的这四个,正是原本看守倪乐仪和唐咏心的,收赎金的另有其人,因为迟迟不见同伙带人来,才打电话给倪劭廷试探,甚至提出提前交易。经警方初步推断,唐咏心不在他们手里。
逃走的那个绑匪拿着枪沿山道狂奔,正好撞上了一路找人的莫少荣和何展森。
那人没来得及放枪就被扑倒在泥地里,莫少荣在扭打中被对方的枪托砸中了额角,血流下来糊了眼睛,他用手背一抹,骂了一声,和何展森他们合力将人制服以后,交给闻声赶来的阿Sir们。
他们继续带着人往山岭深处四处搜索。
时间紧迫,倪劭廷那边已经准备去交付赎金了,唐咏心的伤也拖不了太久。
倪乐仪说过,唐咏心懂矿洞的危险,除非万不得已,否则绝不会躲进那种地方。
那么从她的角度出发,可能藏身的位置多半是结构稳固的岩台、夹缝或者凹坑一类。
何展森猜得一点没错。
此刻的唐咏心正蜷缩在那处风蚀凹洞里。
因长时间未进食、失血过多,加上高强度奔逃、攀爬,又遭遇暴雨及后半夜山间降温,她已陷入半昏迷状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