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王家乐背着被子、挎着帆布包，到了铁路局培训场。
培训场在铁路局大院后头，一片空旷的水泥地，边上搭着几间平房，墙上刷着提高警惕，保卫祖国的标语，红漆已经褪了色，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他到的时候，场上已经站着四个人，三男一女，排成一排。
说是排成一排，其实更像是站成一堆，高矮胖瘦参差不齐，跟麻将牌似的。
他凑过去，排在最后，偷偷打量：
前面站着个瘦高个，戴副黑框眼镜，看着像个教书先生。他站得笔直，可袖口磨得发亮，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，显然不是坐办公室的料。
旁边是个矮壮敦实的汉子，皮肤黝黑，手上全是老茧，一笑露出一口白牙，像个庄稼汉。他站在那儿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，一会儿插兜，一会儿背手，一会儿又搓来搓去。
再往边上是个体格中等的，理着平头，站得笔直，目光炯炯，一看就当过兵。他站在那儿，跟根电线杆子似的，纹丝不动，连眼睛都不眨。
最后一个是五大三粗的壮汉，脖子比脑袋粗，站在那里像座铁塔。他正啃着一个窝头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，一边嚼一边东张西望，对什么都好奇。
等等……四个男的，那呢？
他正纳闷，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嗓音：集合！
他回头一看，一个穿铁路制服的女同志大步走来。
约莫二十三四岁，齐耳短发，眉眼英气，腰杆笔直，手里攥着个笔记本，走路带风，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响，气势比男人还足。
我是你们的教官，李晓婉。她扫视众人，目光如刀，三天培训，我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，少废话，多流汗。听明白没有？
明白！五人齐声。
王家乐心里一下。
这女同志……不好惹啊。
那眼神，那气场，那嗓门，跟工地上的项目经理有一拼。上辈子他最怕的就是女项目经理，比男经理还狠，骂人不带脏字，可句句扎心。
李晓婉开始点名。
冯海涛！
眼镜男应声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脆。
张自强！
黑牙哥咧嘴，声音洪亮，带着浓重的乡音。
刘建军！
退伍兵挺胸，声音干脆利落，跟打枪似的。
赵大牛！
铁塔嗡声嗡气，嘴里还嚼着窝头，声音闷闷的，像从水缸里发出来的。
李晓东！
一个声音从平房后头传来，伴随着咚咚咚的脚步声，地面都在微微震动。
王家乐循声望去，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拐角处挤出来。
草绿色旧军装，红袖套，圆脸盘子，小眼睛，腮帮子肉嘟嘟的，跑起来浑身的肉都在颤，像个行走的肉包子。
他瞳孔骤缩！
这他妈不是……不是黑市追他的那个小胖子吗？！
王家乐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凝固了。
他的腿开始发软，手心开始冒汗，脑子里的一声，像有人敲了口钟。
完了完了完了……他心里疯狂呐喊，这小胖子怎么也来当治安员了？他不是联防队的吗？怎么跑铁路局来了？这是冤家路窄还是命中注定？老天爷你是不是在玩我？
李晓东也看见他了。
小眼睛眯了眯，上下打量，忽然瞪圆了。
你……你……
王家乐心脏狂跳，可面上不动声色。
上辈子在工地混了六年，什么场面没见过？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脸皮厚，第二大本事就是装。
他抢先开口，伸出手，笑容灿烂得跟朵花似的：同志，你好！我叫王家乐，南锣鼓巷的，以后多多关照！
手心全是汗，可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，不轻不重，热情而不谄媚。
李晓东愣愣地跟他握手，嘴里嘟囔：王家乐……南锣鼓巷……咋这么耳熟呢……
王家乐心里一紧，可脸上笑容不减：耳熟？可能是咱俩在哪儿见过？我这人脸大众，走在街上经常有人认错。
是吗？李晓东挠头，可能吧……我这人记性不好，吃过饭就忘。
王家乐差点笑出声。
吃过饭就忘？那你吃了十二个窝头，是不是得忘十二次？
李晓婉皱眉：李晓东！磨蹭什么？入列！
姐，我……
入列！
李晓东一哆嗦，赶紧站到队伍里，可小眼睛还是时不时往王家乐身上瞟。
王家乐低着头，心里疯狂念叨：认不出来认不出来认不出来……那天我化了妆、抹了灰、戴了狗皮帽子，他认不出来……
可另一个声音说：狗屁！他追了你三条胡同，死胡同里还骂了半小时，你的背影、你的身形、你的跑步姿势……他能认不出来？
他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李晓东。
小胖子正啃指甲，一脸茫然，像个迷路的小学生。
算了，走一步看一步。他给自己打气，他要是认出来了，早就喊了。现在没喊，说明没认出来。或者……或者他跟我一样，也在装？
他不敢再想了。
第一天的训练，李晓婉没客气。
各自介绍完，先跑五公里。
王家乐上辈子在工地练出的体力，这会儿派上用场。他跑在第二，紧跟赵大牛。
赵大牛跑在最前头，铁塔似的身躯咚咚咚砸在地上，尘土飞扬，像台推土机。
冯海涛跟在他后面，感觉自己像在跟着一辆卡车跑步。
大牛哥，你这体力……怎么练的？他喘着气问。
种地。赵大牛瓮声瓮气地回，我家十亩地，全靠我一双手。翻地、挑水、收麦子，一年到头不闲着，五公里算啥？
十亩地……王家乐咽了口唾沫，那你来当治安员，地谁种？
我爹种。赵大牛嘿嘿一笑，他说当治安员有出息，让我好好干。
王家乐无语。
十亩地全靠老头一个人种，你这当儿子的跑出来当治安员，你爹不得累死？
可他没敢说。
冯海涛就不行了。眼镜滑到鼻尖上，喘得像拉风箱，跑了三公里就开始走，走了五百米就开始扶墙，最后干脆蹲在路边干呕。
李晓婉走过去，冷冷地说：冯海涛，你要是跑不完，今天别吃饭。
冯海涛吓得脸都白了，咬着牙继续跑，跑完五公里，瘫在地上，跟条咸鱼似的，动都不动。
张自强跑得不快不慢，匀速前进，像个老黄牛，虽然不突出，但绝不掉队。
刘建军跑得标准，步幅均匀，呼吸平稳，一看就是部队里练过的。
最惨的是李晓东。
圆滚滚的身子跑起来像颗肉球，浑身的肉都在颤，脸涨得通红，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往下掉。
跑了两公里，他开始走。
跑了三公里，他开始爬。
跑了四公里，他瘫在地上，直哼哼：姐……姐……我不行了……我要死了……
不行也得行！李晓婉一脚踢他屁股，联防队怎么练的？就这点出息？
姐……我不是你亲弟弟吗……李晓东委屈巴巴，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……
心疼你？李晓婉冷笑，我心疼你，谁心疼旅客？火车上的小偷会心疼你吗？劫匪会心疼你吗？起来！跑不完不许吃早饭！
李晓东嚎了一嗓子，挣扎着爬起来，歪歪扭扭地继续跑。
王家乐在后面看着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胖子……是李晓婉的亲弟弟？
完了。
姐姐是教官，弟弟是同事，这以后还怎么混？
万一哪天李晓东想起来了，跟他姐一说，他姐还不把他生吞活剥了？
他打了个寒颤，加快脚步，跑到李晓东前面，眼不见心不烦。
接着就是队列训练。
站军姿、踢正步、转体。
刘建军标准得像教科书，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，李晓婉看了都点头。
张自强踢正步像插秧，腿抬得老高，落地的一声，溅起一片土。
赵大牛转体像陀螺，一圈转下来，自己先晕了，晃了两晃差点摔倒。
冯海涛顺拐，左脚左手、右脚右手，走得跟企鹅似的，李晓婉纠正了八遍，他还是顺。
李晓东……李晓东站着都能睡着。
站军姿站了五分钟，他的眼皮就开始打架。站了十分钟，他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。站了十五分钟，他直接站着睡着了，还打起了呼噜。
李晓婉的嗓门像喇叭：李晓东！眼睛睁大！你晚上偷鸡去了？
姐……我饿……李晓东被惊醒，第一句话就是饿。
饿？中午多吃两个窝头！
两个不够……
你说什么？
没什么没什么！两个够了！够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