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云峥静了一瞬,而后问:“那姑娘以为,这窗户怎么开?”
【这人有意思,是真听进去了。】燕兮兮认真起来:“令堂平日可有信任的仆妇?或是手帕交?”
“有一位奶娘,自小照顾家母,至今仍在。”
“那就请这位奶娘,每日陪令堂说说话。不必刻意问当年的事,就说些寻常的,街坊趣事,儿时旧事。若令堂自己提起当年,就听着,别打断,别劝‘别想了’,让她说。”
裴云峥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是在认真记下每一个字。
“至于方子,”燕兮兮拿过纸笔,一边写一边念,“逍遥散加减。疏肝解郁,养血健脾。柴胡、当归、白芍、白术、茯苓各三钱,炙甘草一钱半,薄荷后下,生姜三片为引。先吃七剂,七日后若觉胸胁胀满减轻,便是对症了。”
写完,她又加了一句:“若令堂愿意,公子可以带她出来走走。春日里看看花,逛逛集市,不必强求她高兴,只是让她看看外头的人间烟火。
毕竟…人间烟火气,最抚凡人心。”
裴云峥接过方子,垂眸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姑娘学医几年了?”
燕兮兮一愣:【糟,是不是说太多了?十一岁的人不该懂这么多啊!】她赶紧补救:“呃……我、我打小跟着家里长辈学的,长辈不让说。”
裴云峥没追问,只是将方子收好,起身拱手:“多谢姑娘。七日后若家母身子好些,在下可否约诊在此,替家母再细细检查一番,看看还需不需要调整药方。”
【嗯?这是把我当大夫了?我才十一岁啊,十一岁……罢了,谁叫我就是大夫呢,治病救人是信条?】
“好、好的。如果没有其他事,小女告辞了。”
燕兮兮站起来,准备走人,却听裴云峥又问了一句:
“敢问姑娘芳名?”
【都不知道我叫什么,这么自信我会帮他?真是的,这孩子真容易相信人】
【孩子?容易相信人?】裴云峥心里虽然觉得好笑,但面上神情依旧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他说:“姑娘别误会,在下只是回去给母亲提及姑娘时若她问起,也方便告予母亲。。”
燕兮兮眉头紧蹙“家父乃是鸿胪寺卿燕成礼。我是燕家庶女,名燕兮兮。”
【不行,我也要问问这货姓甚名谁】
“巧笑倩兮、美目盼兮,好名字,在下姓裴名云峥,家父乃镇国公裴照庭。”
竹青跟在后面,一脸懵——公子今儿个怎么笑了?回来这些日子,几乎就没见过他笑。
燕兮兮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,低头捏了捏袖子里沉甸甸的十五两。
【十五两啊……够花好久了。】
她又想起裴云峥刚才的眼神,总觉得哪里怪怪的。
【算了,反正七天后他还要带他娘来复诊,到时候再说。】
她甩甩头,把钱袋子往袖子深处塞了塞,大步往外走去。
——她不知道的是,走出药铺的裴云峥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方才那些话,他一句不落都听见了。
“人间烟火气,最抚凡人心。”
他想起她方才认真说话的样子,眼睛亮亮的,像三月里刚冒头的春草。
七日后。
应该是个好天气。
回来这些日子里,裴云峥这几天的心情才觉出轻松来。
…………
一个月前,裴云峥刚踏进京城境地,就觉得京城的风比边关软,软得让人不习惯。
当时他站在驿馆的窗前,看着外头的街道。有人在卖柿子,青的,搁在竹篾编的筐里。他想起赤岭的柿子都是砸在地上冻成冰疙瘩才吃,拿刀劈开,里头是甜的。
门响了三声,两轻一重。
“进来。”
周详闪身而入,反手把门掩上。他今日换了便装,灰扑扑的袍子,跟这京城里的寻常军汉没什么两样。只是腰里还别着那柄匕首——跟了他十五年的东西,刃都磨薄了。
“大公子。”他低声道:“今日休整一下,明早出发,下午便可到家了。”
其实如果快马加鞭没有意外,倒是能赶上城门关之前进城。为了不让有心人怀疑,他们还是悠闲一些比较稳妥。
裴云峥没回头:“周叔,你说咱们那的柿子运到京城,得走多少天?”
周详愣了一下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。
“从赤岭运过来?”他摇摇头,“运不到,半道上就烂了。”
裴云峥不说话了。
周详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他侧后方。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,从五岁的小萝卜丁长到现在,肩膀宽了,嗓音也变了,连笑起来都开始像他爹。
可这会儿他没笑。
当初皇上口谕传到的时候,意思是
皇上希望念及国公府大公子到了相看的年纪,希望他回来能和京里左相家的女儿陈思蓉小定,等年纪到了即可成亲。顺便也有让他“在京中历练历练”。
“周叔,”裴云峥忽然道,“皇上让我与左相之女订下婚约,这不是明摆着想让我裴家……”
周详的喉咙动了动。
“大公子……”
“我爹让你跟来应该有话交代过吧。”裴云峥转过身,十四岁的少年,眼睛黑白分明,里头有边关的风沙。
周详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公爷是有话交代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说,京城不比边关,让你——让你凡事多留个心眼。”
裴云峥等着。
周详看着他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这孩子他爹十四岁的时候,已经在战场上砍过人了。可那是在边关,刀对刀,枪对枪,死了也是明明白白。京城不一样。
“还有什么?”
周详咬咬牙,压着嗓子道:“公爷说,皇上那边……这几年身子不大好。咱们镇国公府只守家卫国,总有人想拉拢咱们,咱们一直不站队也不表态,久了难免会有狗急跳墙的人……”
裴云峥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周叔,”他说,“你不说我也知道,此番回京,明了皇上赐婚约,暗里就是质子身份。”
周详没说话。
窗外的街道上传来叫卖声,拖得长长的,像边关的风。
“自从祖父战死边关,我爹就接下重任守了十三年。”裴云峥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手上还有弓弦勒出的茧子,还有前几日搬粮袋磨破的皮,“十三年,皇上疑心还真是日渐深重啊。”
周详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大公子,公爷的意思是——让你在这边,凡事忍一忍。咱们的人还在边关,你在这儿安稳的,那边就安稳。还有,公爷说也定然不会让你委屈娶不喜欢的女子,他让你………”
裴云峥抬起头看他。
“那要是有变故,我忍不下了呢?”
周详看着他,这个快十四岁的少年,眼睛里有他爹的影子,也有他娘的影子。他娘当年也是这么个脾气,心里再难过也还是,还攥着公爷的袖子说,你带他走。
“大公子,”周详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公爷让我告诉你,真到了忍不下的那天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让人往边关送信。”
裴云峥盯着他:“然后呢?”
周详没回答。
他们心里都清楚,裴家最是重情义,如果不是龙椅上那位这些年彻彻底底寒了镇国公的心,他们怎么会有别的想法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