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照庭抬起手,在舆图上轻轻按了按。按的是大非川,是野利部那片草场,是他守了十三年一步没退过的地方。
十三年的仗,一仗都没输过。到头来,自己忠心的人想让他输在自己儿子身上。
门口忽然轻轻响了一声。
裴照庭没回头: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进来的是裴烬。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冒着热气。
“三叔,”他走过来,把碗搁在帅案上,“喝点热的。”
裴照庭看了一眼,是一碗姜汤,熬得浓浓的,上头飘着几片干枣。
“你怎么没去歇着?”
裴烬站在他侧后方,没接这个话,只是说:“周桓气得在营里转圈,让我撵回去了。崔颐那边,我打了招呼,让他先别往外传。”
裴照庭点了点头。
“张岫的人已经挑好了,”裴烬又道,“都是生面孔,身手利落,明天一早动身,尽快赶到京城。”
裴照庭还是没说话。
裴烬等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三叔,我知道您心里不痛快。”
“不痛快?”裴照庭终于转过身来,看着他这个侄儿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“我有资格不痛快吗?”
他走到帅案前,低头看着那碗姜汤。
“他是皇上。他要我儿子回去相看,我就得让儿子回去。他要我儿子娶左相的女儿,我就得让儿子娶?我不痛快——我凭什么不痛快?”
裴烬没吭声。
“十三年。”裴照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我在这个地方守了十三年,没让吐谷浑往东迈过一步。我以为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裴烬轻轻接过话:“您以为,那位至少会信您。”
裴照庭没答。
窗外又一阵风过,把窗纸吹得哗啦啦响。
良久,裴照庭端起那碗姜汤,喝了一口。烫的,烫得他眉头皱了皱。
“云峥那边,”他放下碗,“让人先递个话,让他有个准备。”
“是。”
“告诉他,回去就回去,相看就相看。左相家的姑娘,见了面该说什么说什么,如果他不愿意,我也定然不会让他娶不爱之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裴照庭顿了顿,“告诉他,他裴家的。裴家的孩子,走到哪儿,腰杆子都是直的。”
裴烬点了点头。
屋里又静了下来。
裴烬站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三叔,您要是实在不放心,我亲自去一趟京城。”
裴照庭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去?这边怎么办?”
“野利部那边,阎烈的斥候放出去,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动静。周桓在,薛通在,出不了大事。”
裴照庭摇了摇头。
“你走不开。云峥的事,让张岫去办就行。”
裴烬还想再说什么,裴照庭摆了摆手。
“去睡吧。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”
裴烬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身后裴照庭说了一句:
“承明。”
裴烬回过头。
裴照庭站在舆图前,背对着他,身影被油灯拉得很长。
“你小时候,你爹送你到边关来,你哭没哭?”
裴烬愣了一下,不明白他怎么忽然问这个。
“没哭。”他说,“我爹说,裴家的儿子,不兴哭。”
裴照庭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裴烬推门出去。门合上的那一刻,他隐约看见裴照庭抬起手,又在舆图上按了按。
按的还是大非川。
守了十三年的地方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七日后,云逸茶楼还是那个雅间里,裴云峥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一位妇人面前。
妇人临窗而坐,只是盯着窗外。
镇国公夫人出身清河崔氏,乃顶级世家之女。其名令仪,取自《诗经》“岂弟君子,莫不令仪”,寄寓着端庄美好的品德。她年过三十,眉宇间隐有哀戚之色——十年前兄长战死沙场,此痛深埋于心,纵使锦衣玉食,亦难展欢颜。
燕兮兮推开包厢的门,一股暖香扑面而来——是上好的红罗炭,烧得没有一丝烟气,只把屋子里烘得融融的。她却在那暖意里,微微顿住了脚步。
临窗的地方,坐着一位妇人。
妇人侧对着门,目光落在窗外。窗子是支起来的,外头正飘着雪,细密的雪霰子被风吹着,斜斜地掠过窗棂。她就那么看着,也不知道是在看雪,还是透过雪在看别的什么。
她穿一件蜜合色十样锦妆花缎的皮袄,领口出锋的灰鼠毛色银灰,茸茸地簇拥着半张侧脸。蜜合色的缎面上,织着暗纹的折枝玉兰,光影流转间才隐隐显露,低调得近乎矜持。皮袄并不厚重,裁剪得贴身,显出肩背的单薄,袖口却宽宽地垂着,露出一截月白色暗云纹的绫子护手,那双手交叠着搁在膝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
头上挽着简单的纂儿,只簪一支羊脂玉兰花簪,玉质温润,雕得花瓣微卷,跟她露出的半截脸颊一样,白得没什么温度,却也不是病态的白,倒像是上好的宣纸,放久了,自然泛出的一层冷色。
她一动不动。
连鬓边那支玉簪的流苏穗子,都纹丝不动。
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,她坐在那里,像是这幅雪景里本就该有的一部分——一尊被供在暖阁里的冰雕,周身裹着绫罗绸缎,却把所有的热气都隔绝在外了。
燕兮兮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出声。
直到那位夫人像是察觉到什么,微微侧过脸来。眉目是极清丽的,眼角却带一点微微的红——也许是炭火熏的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她看了燕兮兮一眼,目光淡淡的,像雪光落在冰面上,不冷,但也绝没有暖意。
然后她垂下眼,继续去看她的雪。
似陷入往事……
清河崔氏虽以文翰传家,但世家大族与国同休,边关有警时,子弟当为朝廷分忧。
作为家族战略来说:历代门阀既需文官固本,亦需军功护族,文武互为支撑。
当年,边境不宁,世族大家皆有热血男儿自请赴边。
崔令仪自幼与兄长崔枢关系甚好,崔枢也甚是疼爱这个妹妹。
崔枢方满二十五岁时,已是号云麾将军、朔方节度使麾下行军司马
十年前的那个冬天,朔方告急。崔枢以行军司马身份,率三千精骑驰援受降城。行至狼居胥山南麓,遭敌军主力伏击——那是他此生最后一战。
史书自此仅以寥寥数语:“某年月日,虏寇云中,司马崔枢力战,援绝,殁于阵。”书写了云麾将军一生。
但崔令仪记得的细节更多:
出征前,兄长把母亲留下的玉佩塞进她手里:“等我回来,给你和你嫂子一人打一对金累丝嵌宝的耳坠,给你嫂子用红宝石,你的就用蓝色的。”记忆里兄长那张满脸宠爱和开心的模样就那么定格在那一天。
信使传回的死讯里说,援军抵达时,战场死寂一片。积雪覆盖了部分尸体,他们翻动辨认,最终在一棵枯死的胡杨下找到了崔枢。他背靠着一棵枯死的胡杨,身上插着数支箭,手握着断枪,向南方——那是京城的方向。他身周横七竖八全是敌军尸首,应是硬撑到斩杀最后一名敌兵后,力竭失血过多而亡,收敛崔枢尸身的战士发现他另一只手紧握成拳,似乎保护什么东西。当时两人用力没有掰开那个拳头,怕掰断指骨,喊来崔枢军师赵瞿,赵瞿知他心里放不下家人,在崔枢耳边说了许久的话,终于那只手轻轻一掰就松开了,里面紧紧握着的是两对耳坠一红、一蓝。
赵瞿说,当时朔风把他的脸冻得发白,眉头却还是微微皱着,像小时候在家读书遇到解不开的题那样……
从此,每年大雪纷飞的日子,崔令仪都会独自坐在窗前,望着北方出神。茶凉了续,续了又凉,一如她心中那团烧了十年的、冷透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