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茶捧在手里,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。
燕兮兮凝神去听——
那冰层底下,又有了动静。这回不是画面,是一句话,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一层水:
“……若是你在,会说什么?”
燕兮兮心里一动。这话不是对她说的,是对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说的。
她没有出声,只是安静地坐着。
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。天色却是晴朗的。
“夫人,”燕兮兮开口,声音柔缓,“那捧狼居胥山的沙,如今还在吗?”
崔令仪的目光动了动,慢慢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燕兮兮脸上。那目光里有一点茫然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“在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妆奁底下,用红绸包着。”
“夫人可曾打开来看过?”
崔令仪摇了摇头。
“十年了,”她说,“不敢开。”
燕兮兮点点头,心里却想【不敢开,是因为怕打开之后,里头的东西变了?还是怕打开之后,自己变了?】
她正想着,忽然听见一道心声——还是崔令仪的,比方才清楚了些:
【开了,就真的只剩沙了。】
燕兮兮心里一酸。
她垂下眼,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,心里浮起一个念头:有些东西,封存着才是活的。一旦打开,就死了。
裴云峥的目光落在了母亲身上。——他母亲这十年,是把自己连同那捧沙一样也封存了起来?
“夫人,”燕兮兮抬起头,“那捧沙,是从狼居胥山带回来的。夫人知道狼居胥山是什么地方吗?”
崔令仪微微蹙眉,似乎在回想。
“是匈奴故地,”她说,“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地方。”
“是。”燕兮兮说,“那是中原男儿建功立业的所在。令兄从那里带回来的沙,不是寻常的沙——那是他踏过的土地,是他为朝廷守过的边关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:“夫人不敢打开,是怕打开之后,只剩沙。可那沙,本就是沙。它在狼居胥山的时候是沙,被令兄带回来的时候是沙,在夫人妆奁底下放了十年,它还是沙。”
“变的不是沙,”她说,“是看沙的人。”
崔令仪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。
燕兮兮没有躲闪,迎着她的目光,继续说下去:“令兄带回来的,是沙,也是一片他踏过的土地。夫人不敢开,是怕那片土地也没了。可它一直都在——在夫人心里,也在令兄当年踏过的每一寸山河里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呼吸。
过了很久,崔令仪垂下眼,看着手中那盏热茶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回夫人,十一岁。”
“十一岁。”崔令仪喃喃重复,嘴角动了动,“十一岁,是怎么懂得这些的?”
燕兮兮沉默了一瞬。
她心里浮起许多念头——这些东西医学的书里面有么?也许有吧,但是更多的应该是她在孤儿院里长大的经历,和那些听来的看见的的悲欢离合中学来的吧。可这些,她没法说出口。
她只是笑了笑:“民女不懂什么,只是觉得,有些东西,放在心里也好,放在妆奁底下也好,只要它还在,就好。”
裴云峥站在一旁,听见她心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,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动。
崔令仪没有再问。
她只是捧着那盏茶,慢慢转过头,又望向窗外。
本就是午后来的,这会儿天边露出一线淡淡的橘红。那是夕阳,在云层后头挣扎着,想要透出来。
“云峥,”崔令仪忽然开口,“你父亲可曾与我有书信让你带回来?”
裴云峥怔了一下,随即应道:“有。”
崔令仪点了点头。
她没有再说话,可燕兮兮凝神去听——那冰层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。不是彻底的消融,只是一点一点的,像春水初生,沿着裂缝渗进去。
燕兮兮收回心神,心里默默想:今日就到这里吧。有些事,急不得。
这个念头刚浮起来,她就感觉到裴云峥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带着一点笑意。
她抬头正对上裴云峥微微扬起的唇角【哎呀妈呀,你别说这孩子妥妥的就是一个禁欲脸呀!啊,这个微笑简直了,帅我一脸,这要是长大了,岂不是得长成妖孽。 】
【禁欲脸?怎么又说我是孩子?】殊不知,裴云峥此刻脸上那点迷茫,被燕兮兮看在眼里,心里又尖叫起来【啊~我在想什么呀,我一个阿姨居然对一个孩子犯花痴。罪过,罪过……】
眼见崔令仪手中的茶渐凉。燕兮兮心里盘算着【今日火候差不多了。这位夫人的心门裂了道缝,但里头的东西还没化开,不能逼得太紧。否则反倒容易把刚撬开的那点缝隙又给填上。】
她想着,便动了动身子,抬手将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放下。那一声极轻的磕碰,在寂静里格外分明。
崔令仪闻声转过头来。
燕兮兮已经站起身,朝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:“夫人,天色不早了,民女先行告退。”
崔令仪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怔忪,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,还没分清今夕何夕。
“……这就走了?”她问,声音仍有些哑。
“是。”燕兮兮直起身,唇角含着一点浅笑,“夫人今日陪民女说了这许久的话,该歇一歇了。改日若夫人不嫌,民女再来陪夫人喝茶。”
她没有提“病”,也没有提“症候”,只说“说话”,只说“喝茶”。
崔令仪垂下眼,看着手中那盏茶。茶还是温的,热气若有若无地飘着。
“好。”她轻轻说。
燕兮兮又行了一礼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裴云峥站在一旁,看着她起身,看着她行礼,看着她朝门口走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背影上,心里不知在想什么。
燕兮兮走到门边,手搭上门闩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回头看了裴云峥一眼。
“公子不送送民女?”她问,语气寻常。
裴云峥顿了一下,旋即点头:“送。”
他看了母亲一眼,崔令仪朝他摆了摆手,示意他去。他便跟上燕兮兮的脚步,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。
门在身后轻轻阖上。
走廊里静悄悄的,只有两人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踩在厚厚的地毯上。
燕兮兮走在前头,心里长长舒了口气。这一下午,她那根弦绷得紧紧的,生怕哪句话说重了,把那位夫人的心门又给撞上。如今出来了,才算松快些。
她心里想着:这位镇国公夫人,比她预想的要难对付。那种冷,不是拒人千里,是把自个儿也冻住了。今日能撬开一道缝,已是万幸。下回再来,得换个法子,不能老顺着她的话说,得让她自己多开口——
正想着,身后传来裴云峥的声音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