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燕姑娘。”
燕兮兮脚步顿了顿,回头看他。
裴云峥站在两步开外。
“今日辛苦你了,你看下次何时可以再和母亲聊一聊?”他说着从身上掏出一锭金子递给她。
燕兮兮伸手一接,丝毫不客气道:“好说好说,公子客气了,七日后老时间老地方。”
她说完,转过身继续往前走。心里却嘀咕【也不知道他心里头在想什么,他那母亲好歹还能听见点动静,这位可好,啥也听不见,跟堵墙似的,不过有钱人就是大方,啧啧,悄悄这出手就是金子,这有十两了吧,就冲这小女子给这位夫人做个私人医生也是可以的啊哈哈哈……】
她想起自己那个本事——能听见旁人心声,偏偏就听不见这位裴大公子的。真是怪事。
算了,听不见就听不见吧,反正也不重要。
她这么想着,人已经走到楼梯口,便回过身来,朝裴云峥微微一福:“公子留步,民女自个儿下去就成。”
裴云峥点点头,却没有立刻转身回去。
燕兮兮也不在意,径自下了楼。
掌柜的知她是镇国公大公子贵客,见她下来忙迎上来寒暄,燕兮兮随口应着,心思却还留在楼上那个雅间里。
她想着崔令仪最后捧着茶盏的样子,想着她问“这就走了”时眼底那一瞬间的茫然,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
可怜人。
楼上,裴云峥仍旧站在走廊里,望着楼梯口的方向。
他听见了她心里那些话——听不见他的心声?跟堵墙似的?啥也听不见?
他嘴角微微动了动,也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。
她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他能听见她心里每一句话,不知道她方才想“下回得换个法子”时他心里已经在琢磨她下回会换什么法子,不知道她叹气说“可怜人”时他胸口忽然软了一下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这样也好。
裴云峥站了片刻,转身推开雅间的门。
崔令仪还坐在窗边,茶盏已经放下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白色上。听见动静,她微微侧过头来。
“送走了?”
“送走了。”
崔令仪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裴云峥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他看着母亲那张清冷的脸,忽然想起燕兮兮方才心里那句话:
——今日能撬开一道缝,已是万幸。
他垂下眼,给自己倒了一盏茶。
“峥儿,咱们也回吧。”崔令仪开口
裴云峥猛然抬头,许多年了,母亲都未曾主动唤自己乳名,以前父亲回来时见到母亲也是陪她坐着讲述边关的事,母亲听着听着就会泪流满面,吓得父亲也不敢再提。后面父亲再回来也只是静静陪着母亲坐一会。
裴云峥觉得眼眶发酸,“好,母亲。”
…………
回到家刚进门的燕兮兮,就看到柳明柔迎上来“兮兮,怎么这么晚回来?虽说咱们这没什么人在意,可你一个小姑娘跑出去这么久让人知道告到夫人那,少不得要挨责罚的。”
“娘,放心,我有分寸,您看我买了什么?”燕兮兮倒是毫不在意母亲担忧的事,
燕兮兮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在柳明柔面前晃了晃,“娘,您闻闻,这是什么?”
油纸包一打开,一股甜香立刻弥漫开来。柳明柔定睛一看,竟是云逸楼的糕点,那精致的模样,一看就不便宜。她脸色一变,刚要开口,燕兮兮又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塞到她手里。
“娘,这个才是给您的。”
柳明柔打开布包,里面躺着一支素银簪,样式简单,簪头却雕着一朵小巧的兰花,在燕兮兮素白的小手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她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【这丫头……哪来的钱?云逸楼的糕点,少说也要一两银子,还有这支簪子……这孩子该不会是……】
柳明柔不敢往下想,那些不好的猜测像蚂蚁一样啃噬着她的心。她想起前些日子刚换的窗纸,厚实不透风;想起前儿个刚添的那床棉被,软和和的;还有自己和兮兮身上那件新做的棉袄……桩桩件件,哪样不要钱?女儿说是挣的,可是什么活力挣这么多?
她握着簪子的手微微发颤,抬眼看着女儿,眼中满是惊疑和担忧。
燕兮兮听着母亲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,又是心酸又是好笑。她伸手握住柳明柔冰凉的手,大大方方地在桌边坐下。
“娘,您别胡思乱想,这钱来得正正当当。”她给自己倒了杯水,润了润嗓子,“我之前不是说过我得到本医书么?”
柳明柔一愣,想起女儿之前是说过这事,可是……。
燕兮兮继续说:“前几日我去东市,正巧碰上济仁堂的掌柜为治疗几个痢疾病人头疼。我结合那本医书研究个方子,卖给他了,换了十五两银子。”
【十五两,药方子这么值钱?别是被骗了……】柳明柔心里一惊。
“那这簪子……”
“娘,我卖方子的时候遇到一位贵人,看我能给济仁堂提供药方,便想让我给家中的母亲看看。”
“簪子是用今天给贵人看病给的银子买的,糕点也是。”燕兮兮笑着把簪子往柳明柔手里又推了推,“娘,您戴戴看,我特意选的素银的,不扎眼,您戴着正合适。”
柳明柔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,心里的石头落了地,却又涌起新的疑惑。
【这丫头……什么时候会开方子了?那济仁堂也算是有名气的,他们都头疼的病,女儿能治?…】
燕兮兮听见这心声,心里暗暗吐了吐舌头。她当然不能说这方子是她从前世带来的中医知识,只能继续圆谎。
“娘,我觉得肯定是我命好,两年前遇到一个老妇看她饿的模样可怜,就把自己剩下来的馍馍给了她,她为了谢我送我本医书,说是她老头子生前的宝贝,她想换钱没人要,就给我了,我也不想白拿就把攒下来的二十文钱都给了她。”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脸上露出几分神秘,“本来我也只是看看打发时间,没想到感觉自己在这方面还挺有天赋。”
燕兮兮没有提镇国公府的事,她怕吓到自己的娘亲。
柳明柔听着你女儿说的话,半晌没有出声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儿,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,可那眼神,那笑容,又分明是她亲亲的闺女。
【这孩子……是长大了,还是……】
燕兮兮揽住母亲的肩膀,轻声说:“娘,您别多想。往后啊,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。您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,您闺女有本事着呢。”
柳明柔眼眶发热,用力点点头。她捏着那支素银簪,簪身还带着女儿袖中的暖意,终于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舒心的笑容。
“好,好……娘信你。”
窗外天色暗了下来,月色如水,屋内烛火摇曳,吃过晚饭的母女俩依偎在一起,面前那碟云逸楼的糕点,正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