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国公爷在赤岭。”崔令仪说这话时,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树上,冬天落叶后的海棠树,枝条平滑,落雪后最好看——雪积在分叉处,一小团一小团的,像开了满树的白梅花。“上次回来还是三年前。下个月是他生辰,我想给他亲手绣样礼物寄过去。”
柳姨娘没接话,等着她往下说。
“刀剑、笔墨之类的,那边不缺。我想着,绣个护心甲最为合适。”崔令仪转过头来看她,“甲衣里头贴身的,要软,要薄,还要结实。我在图样上想了许久,不知道该用什么针法。”
柳姨娘垂下眼,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袖口的绣边。
“夫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想讨教你的铺绒针法。”裴夫人说得很慢,像是斟酌了许久,“护心甲不比帕子,要贴身,针脚不能太厚,也不能太稀。我在想,若是用铺绒的底子,在上头再加一层绣纹,不知使得使不得。”
柳姨娘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使是使得的。只是铺绒费工夫,一寸见方的地方,少说也得三五日。”
“不怕。”崔令仪笑了笑,眼角的细纹微微舒展开,“三年都等了,不差这一个月。”
屋里又静了片刻。
【镇国公名声在外,边疆安定百姓安逸,一直是大家心中的英雄,镇国公夫人也是好人,我定然要帮夫人达成所愿,给镇国公绣一件顶好的护心甲】
“夫人若是不嫌弃,婢妾愿将铺绒的针法画成图样,再亲自给夫人演示几遍。”柳姨娘忽然起身,朝周氏行了个礼继续说:“至于图案,臣妾认为‘芝兰并秀’就很好,寓意着君子如玉,岁寒不改,兰草象征君子,芷兰生于深谷,不因无人而不芳——正合镇国公武将的风骨。赤岭苦寒,兰草又是耐得住冷的,不知夫人意外如何。
崔令仪沉默片刻说“这提议甚好,那这图由你描绘可好?”
柳明柔受宠若惊般连忙回应“夫人抬爱,能为镇国公这样百姓心中的英雄制绘甲衣图案,乃明柔之所幸。”
”不过妾身建议:先用铺绒绣一簇兰草,叶片舒展,在根部生出一朵灵芝。灵芝寓意吉祥平安,再绣一块放护心镜的暗兜。”柳明柔继续说着。
崔令仪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看着眼前这个——生得不算顶美,却温柔的女人,笑的极轻极慢,眉眼干净温和,手指纤长,指尖微微有些薄茧,是做惯了活的。
柳明柔顿了顿,像是下了决心:“只是这针法学起来枯燥,夫人若是不嫌,妾身可教到夫人会了为止。”
崔令仪看着她“也好。”她说,“等回头我让于嬷嬷去与燕家主母传个话,这几日你便带着兮兮来教一下我。”
于嬷嬷在一旁听着,心里暗暗高兴【这些年,主子郁郁寡欢,几日前开始有所好转。没想到今日主的心情看起来还不错,话居然也说的多了,看来是真的喜欢眼前这对母女】
【呦呵,这嚒嚒看上去对镇国公夫人很是忠心呢】燕兮兮听于嬷嬷心声知道她心里是真替主子高兴。
两个时辰后,柳姨娘见崔令仪已经大概摸到铺绒的基本门道了,便想告辞时。
“这个时辰了,你若不嫌弃我这儿厨子的手艺,便留下来陪我吃顿便饭,兮兮这孩子我看着也喜欢,让她多陪我一会。”崔令仪突然出声
“怎好麻烦夫人,妾身还是带着兮兮回家去吧。”柳明柔有点惶恐
崔令仪开口:“已经让厨房预备下了,不过是些时令小菜。你若这会子走了,倒显得我待客不周了,岂不是让我心里过意不去?”
内院小花厅临窗的楠木嵌螺钿罗汉榻上,设了张黑漆嵌骨的小方桌,桌上摆着几道清爽可口的家常菜:一盘糟鹅胗,一碗荠菜馄饨,一碟香油拌的春不老,一小屉热腾腾的松瓤鹅油卷,还。
两炷香后,丫鬟立刻端上铜盆和漱口盂,请客人漱口、洗手。后又递上温热的湿帕子擦了手。
崔令仪突然开口“兮兮,我考考你,你评价一下你吃的菜有什么感受。”
燕兮兮状似童言无忌向崔令仪询问“吃个菜还要考试啊,那我想想。”
崔令仪也没有催促,等着他。
“夫人,我想这糟鹅胗是不是意思世事如糟,味在心头,鹅胗经糟卤浸润,既有嚼劲,又透着酒的醇香。思念如酒香,不会随着时间消散,反而愈发醇厚。那份“失去”的滋味,并不只代表终结,也证明了曾经拥有的重量。我们能品出那份嚼劲,正因它曾经鲜活。您说我以为的对么?”
崔令仪笑笑,示意她继续。
燕兮兮接着说“其实我觉得这春不老拌香油最为特别,因为这个名字本身,就是一种慰藉。它用盐渍锁住风味,拌上香油,朴素却开胃。生命也许如这碟小菜,看似简单,却能长久陪伴。它告诉我们,有的人离开了,但留下的“味道”——他们的品格与爱,就如同这碟春不老,是我们日常生活里最踏实、最长情的慰藉,滋养着我们的心。
燕兮兮头头是道的分析着。
食物的味道提醒我们:我们依然有感知酸甜苦辣的能力,依然能从一碗馄饨里得到满足,依然能为一碟小菜的清爽而会心一笑。这是生活本身给予我们的疗愈。”
“夫人觉得我说的可还合理?”
崔令仪似乎想到又没想到燕兮兮的想法这么特别。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燕兮兮的话。稍刻开口:“这孩子果然伶俐,我很是喜欢,柳娘子真是生得一个好孩子。”
“夫人过奖了,谢谢夫人的饭菜,妾身该带着兮兮回去了。”柳明柔起身行礼。
崔令仪在院子里送她们。她忽然叫住柳姨娘:“听说你们老爷喜欢吃枣泥糕?”
柳姨娘怔了怔:“是。”
“我庄上送了几篓红枣来,你带些回去。”周氏说,“就说是我谢你的。”
柳姨娘上了轿,轿帘放下来时,她才敢长长地舒了口气。小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外走,她掀开帘子的一角,看见镇国公府的角门在身后慢慢合拢。
怀里揣着的那包红枣,还带着微微的温热。
她知道镇国公夫人这是给自己做面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