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声急促的钟声还在迎客峰上空回荡。
高空之中,狂风倒卷。
大片金色的祥云从东面翻滚而来,压得整座山头的竹林贴在地上。
云头之上,旌旗猎猎作响。
三百名身披重甲的金甲天兵列成雁形阵,森严的气势将方圆百里的虚空封得水泄不通。
领头的大将身高九尺,身披锁子黄金甲,手提一柄宣花开山斧。
此人正是天庭巡天司的正七品督察神将,周雄。
周雄立在云端,低头俯视着下方的迎客峰,声如洪钟。
“白骨妖道何在?”
“速速滚出来领罪伏诛!”
滚滚音波顺着山崖碾压下来,震得山门前的青石台阶咔咔作响。
迎客峰的广场上,聚居的散修和流民们顿时乱成一团。
断尾拎着断岳骨刃,大步从前营跑了出来。
他抬头啐了一口唾沫,扯着嗓子大骂。
“哪来的野杂鸟,大白天在别人家头顶上乱叫!”
月牙掌柜抱着算盘跟在后头,脸色心疼得直抽抽。
“完了完了!”
“护山大阵刚才强行开了一下,白白烧了老夫三百块中品灵石!”
“这笔账必须找他们算清楚!”
红孩儿提着火尖枪,踩着两团火星子落在大坪上。
他扬起下巴,眼睛瞪得滚圆。
“巡天司这帮狗腿子,鼻子灵得很!”
周雄站在云头上,目光扫过下方的众人,脸上满是轻蔑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天庭公文,当空抖开。
金色的符文在半空中化作一道刺眼的光幕。
周雄清了清嗓子,居高临下地宣读。
“巡天司奉天承运,巡察下界妖邪!”
“号山枯松涧妖童红孩儿,私自盗取火龙地脉本源,偷炼三昧真火,违逆天道!”
“白虎岭城主白舒,身负幽冥死煞,私聚群妖,霍乱天数!”
“今日巡天司特发朱批捕令!”
周雄的声音陡然拔高,透着傲慢。
“限白虎岭三炷香之内,将红孩儿与白舒双手捆缚,跪献山门之前!”
“若敢延误分毫,天兵所至,玉石俱焚!”
这话一出,广场上的白骨道兵们纷纷抽出了腰间的长刀。
红孩儿气得火冒三丈,鼻孔里喷出两道白烟。
他提着火尖枪就往前冲。
“放你娘的狗臭屁!”
“小爷的三昧真火是自己一口一口苦练出来的,关你们天庭屁事!”
“号山地脉里的火毒全是烂账,你们怎么不敢拿出来说说?”
断尾也把断岳骨刃往地上一顿,石屑乱飞。
“周雄是吧?”
“你在南天门排第几把交椅啊?口气倒是不小!”
“上次那个叫宋炎的跑得鞋都丢了,你难道也想把裤衩留在这儿?”
周雄被这两个妖物当面嘲讽,脸色顿时黑了下来。
“放肆!”
“死到临头还敢嘴硬!”
周雄冷笑连连,左手一翻,亮出一面赤金色的方牌,正是巡天司的灭神金令。
令牌亮起的刹那,刺目的金光化作无数道光柱,将整座迎客峰牢牢罩住。
紧接着,周雄右手托起一面巴掌大的铜镜。
那是天庭造化司监制的七宝照妖镜。
铜镜在半空中飞速旋转,镜面反射出道道煞气,直接对准了后山的山谷。
那里聚居着十万来自西荒各地的逃难凡人。
周雄手握宝镜,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。
“冥顽不灵的下界孽障!”
“你们莫非以为,巡天司拿这白虎岭没有办法?”
“只要本将催动这照妖镜的纯阳天火,后山那十万蝼蚁,顷刻间就得化成焦炭!”
“白舒,你若是个缩头乌龟,就看着这满山的凡人替你陪葬吧!”
直白的威胁在山谷间回荡,后山的流民营地里传来了妇孺的哭喊声。
山风骤然停歇。
一股凝练的气息从后山深处升腾而起。
白舒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袍,手持纯金短矛,从石阶上一级级踏步走来。
她体表的一百零八道玄黄金纹隐约浮动。
金仙初期的威压凝而不散,山林间的草木随之低伏。
白舒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。
她握紧了手中的短矛,浑身法力开始向矛尖汇聚,打算直接踏上云霄撕了这群天兵。
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头。
苏白端着一盏清茶,慢慢悠悠地从她身侧走上前去。
“别急着动手。”
苏白把茶盏递给旁边的断尾,语气轻松。
“杀鸡何必用牛刀。”
“好歹先看看这只鸡,到底是不是正经农户家里养出来的。”
白舒转头看了他一眼,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两分。
“他们踩到山门了。”
白舒轻声说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
苏白笑了笑,迈步走到阵法边缘。
他的眸子里闪过淡淡的清光,观因之眼悄无声息地运转起来。
识海深处,天道底账翻开了新的页面。
金色的算筹在虚空之中飞速拨动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白虎岭积累的九十万点地脉气运随之流转,分出一缕算力,直接锁定在周雄手中的那张法旨上。
因果丝线顺着法旨向上追溯。
一行行小字在底账的空白页上浮现出来。
苏白原本淡定的神色,渐渐变得有些玩味,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站在云头上的周雄见他发笑,心中莫名有些发虚。
但仗着身后的三百天兵,周雄依旧硬着脖子大喝。
“你笑什么!”
“苏白,你身为凡人,助纣为虐,罪加一等!”
“跪下领旨!”
苏白抬起手,掏了掏耳朵。
“周神将,你这出戏演得挺像样。”
“嗓门挺大,排场也不小。”
苏白收回目光,双手拢在袖袍里,神色自若。
“不过在下有个问题,想向周神将请教请教。”
周雄眉头紧锁,握紧了开山斧。
“死到临头,还有什么好问的!”
苏白向前迈出一步,朗声开口。
“按天庭律令,巡天司跨界缉拿金仙级大妖,必须走通明殿报备。”
“法旨之上,左需通明殿四大天师联合批红,”
“右需天帝玉玺盖下太极正印。”
“没有这两样东西,巡天司连南天门的一块砖头都调不动。”
苏白顿了顿,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。
“敢问周神将,你手里那张黄绫缎子上,盖的到底是谁的印信啊?”
周雄脸色微变,眼神有些闪躲。
“本将奉司命监与巡天司合议之命行事,何须你这凡人多嘴!”
苏白直接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司命监合议?”
“说得真好听。”
“其实就是司命监阵法司的私章,加上你们巡天司第三营统领的私人花押吧?”
苏白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。
“天道底账里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通明殿根本没有发过任何缉捕白虎岭的文书!”
“天帝的御案上,更是连半个字都没写过!”
周雄的瞳孔骤缩,握着开山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下方的断尾听得一愣一愣的,随即爆发出洪亮的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!”
“搞了半天,是个偷盖假章的私塾先生!”
月牙掌柜也是一拍大腿。
“我就说嘛!”
“天庭的公干差事,哪有不发安家费就跑出来的!”
“这叫公器私用,在凡间那是得杀头的!”
红孩儿也跟着起哄,火尖枪在头顶挽了个漂亮的枪花。
“丢人现眼!”
“巡天司的神将,原来是个办假证的!”
云头上的三百金甲天兵面面相觑,队列顿时出现了骚动。
周雄的脸皮涨红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这趟隐秘的差事,竟然被一个下界的管事当场扒了个底朝天。
号山地脉被破,司命监亏空极大,急需把黑锅甩给红孩儿和白舒。
这趟差事,确实是他私底下接的脏活。
“妖言惑众!”
周雄恼羞成怒,恶狠狠地挥动开山斧。
“就算没有通明殿批文,巡天司先斩后奏,也是天经地义!”
“今日不踏平你白虎岭,本将誓不回天!”
狂暴的神光从他体内爆发出来,真仙巅峰的气浪狠狠压向护山大阵。
苏白站在原地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冷冷地笑了一声,右手从袖中探出,握紧了黑玉道纹笔。
识海中,九十万点地脉气运化作长河,尽数灌注在笔锋之上。
黑玉道纹笔泛出刺目的金光,笔尖划破空气,带起尖锐的呼啸。
苏白抬手一指,漆黑的笔尖越过护山大阵,直直点向半空中周雄的面门。
“既然是私活,那打死你,天庭可没人给你发抚恤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