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寒玉峰下,灵泉咕嘟咕嘟冒着白气。
顾百炼挽起袖子,手里攥着玄铁錾子,在泉眼四周的青石板上用力凿击。
十几个顾家骨匠赤着臂膀,抬着沉重的符文铜桩,按九宫方位往泥土里猛砸。
铜桩撞击碎石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。
顾百炼抹了把额头的汗水,扯着嗓门大喊:
“左边那个桩子歪了半寸!”
“你们手底下仔细点!”
“今天要是把阵纹刻错一个笔画,”
“老夫就把你们这帮蠢货的骨头拆下来当柴烧!”
几个年轻骨匠缩着脖子,赶紧合力搬动撬棍,把铜桩重新扶正。
苏白背着双手,与白舒顺着石阶走入谷底。
苏白笑了笑:
“顾大师好大的脾气。”
“不知道的,还以为巡天司打进后山了。”
顾百炼听见动静转过身来。
见到是苏白与白舒,他脸上的烦躁收敛了少许,傲气依旧挂在眉梢。
顾百炼把玄铁錾子往石案上一拍:
“苏管事,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
“这骨肉同生阵脱胎于神农古卷,本是给凡人逆天改命的手段。”
“城主要换的是金仙道身,寻常阵法根本吃不住这股反冲力道。”
白舒站在泉池边,目光扫过水底浮动的玄骨纹理:
“顾老,还差什么?”
顾百炼伸出四根手指,神情严肃起来:
“这化骨大阵要成,得凑齐四种至宝,融成一炉药力。”
“纯阳真火、至阴草木、定魂神物,再加上城主自身的道骨本源。”
“少一样,灵泉就得变成废坑。”
话音未落,碎石小路上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月牙掌柜怀里抱着紫檀木匣,一路跑得气喘吁吁:
“来了来了!”
“账房把压箱底的宝贝都翻出来了!”
月牙掌柜停在池塘边,小心揭开木匣盖子。
盒子里整齐码放着三株晶莹的小草,叶片边缘泛着淡淡银芒。
清凉香气立刻在山谷里散开。
月牙掌柜心疼得脸皮抽动:
“极品月华草!”
“这可是月泉阁三年的老存货,拿到东土去卖,换三条灵脉都绰绰有余。”
白舒点头说道:
“月牙,记在巡防营公账上,回头找断尾报销。”
月牙掌柜翻了个白眼:
“得了吧城主,断尾欠账房的酒钱到现在还没结清呢!”
他一边抱怨着,一边咬牙把三株月华草倒入了翻滚的泉眼当中。
银白的灵液落入泉水,立刻化开一层浓郁霜雾,水温骤降。
苏白转头看向后头的红肚兜少年:
“红孩儿,该你了。”
红孩儿双手叉腰,火尖枪往地上一顿,石板当场被戳出个窟窿:
“催什么催!”
“小爷的三昧真火尊贵得很,拿来煮洗澡水,真是大材小用!”
红孩儿嘴上叫嚷,腮帮子却鼓了起来。
他猛吸一口气,张嘴喷出一道赤金真火,径直落进泉池中央。
烈焰与冰寒的泉水撞在一处,发出刺耳的爆鸣声。
真火带着号山地煞的刚猛,与极品月华草的阴柔药力撞击在一起。
两股截然相反的灵力,在水底下炸开无数气泡。
四周的符文铜桩被震得剧烈晃动,石壁喀嚓裂开数道缝隙。
泉水一半沸腾翻滚,一半结出厚厚坚冰,互不相让。
狂暴气浪向外横扫,几个骨匠立足不稳,向后摔倒在地上。
顾百炼脸色发青,大叫出声:
“糟了!”
“火煞太烈,月华太寒,这泉眼地脉要被撕碎了!”
“退后,快退后!”
红孩儿也慌了神,收不住吐出去的火势:
“这破草怎么这么硬,小爷的真火竟然炼不化它!”
眼看池水就要崩散开来。
苏白向前迈出一步,右手探出袖袍,亮出黑玉道纹笔。
识海之中,天道底账翻动到号山与白虎岭的交汇处。
金色算筹飞快拨动。
苏白神色从容:
“天道气运,扣除一万点。”
笔尖在虚空一划,拖出一道凝实金光。
黑玉道纹笔径直刺入沸腾与冰封的交界点。
笔走龙蛇之间,八道阴阳合抱的道纹在池底生根。
狂躁的三昧真火遇到金色符文,暴烈的戾气被迅速抚平,温顺沉入池底。
寒冷的月华霜雾顺着道纹流转,融入炽热火苗之中。
水雾升腾而起。
原本水火不容的池水,变成了半边赤红半边雪白的阴阳双色。
两股力量首尾相衔,安稳在泉眼内打转。
山谷中的震动平息下来。
顾百炼瞪大眼睛看着水面,嘴唇哆嗦了两下,硬是没说出话。
红孩儿收回火苗,擦了擦鼻尖上的黑灰:
“苏白,你这手毛笔字写得还真有点门道。”
苏白收起黑玉道纹笔,看了一眼白舒。
白舒心领神会。
她翻开掌心,青蝠王相赠的那枚千年神魂晶显现出来。
深蓝晶石散发着纯净的神识波动。
白舒扬手一挥,神魂晶化作蓝光,沉入阴阳泉眼的阵眼核心。
整个后山山谷嗡鸣震动起来。
泉池周围的九根符文铜桩,同时亮起璀璨光华。
顾百炼回过神来,咬破指尖,将精血点在玄铁錾子上,用力凿在主阵石上:
“骨肉同生,借法乾坤!”
“化骨大阵,起!”
顾百炼一声暴喝。
十丈宽的泉池上空,升起一道凝实八卦光罩,把外面的风声隔绝开来。
池水中的药力熔炼为一体,泛出温润光泽。
白舒解下披风,递给身旁的月牙掌柜。
她穿着白色劲装,足尖轻点地面,稳稳落入池水正中。
轰然一声闷响。
泉水漫过膝盖,白舒身上的玄黄金纹随之游走。
充沛灵液顺着皮肉钻入骨髓。
白舒体内的旧骨发出阵阵清脆碎裂声。
那是功法在碾碎旧有的死煞阴气。
剧烈的痛楚席卷而来,白舒额头渗出大颗汗水,顺着下颌滴落入水。
但她站在泉水里身形笔直,连晃都没晃一下。
金黄神光从她体内冲起,照亮了整个后山。
神魂晶的凉意护住灵台,三昧真火与月华草不断洗刷着她周身脉络。
凡胎死气被一层层剥离出去。
新生的血肉在玄黄金纹滋养下快速生长,散发出生机勃勃的草木香气。
红孩儿看得眼睛发直:
“好厉害的肉身,比我老爹的牛皮还硬实!”
月牙掌柜在旁边拨弄着算盘,满脸欣慰:
“成了,这回总算没白糟蹋我的极品药材。”
站在池边的苏白却收敛了笑意。
识海中的天道底账上,金色文字跳动,停在一行刺眼的批注上。
【德肉已铸七成,缺少本命命骨承接真灵,骨肉不协,尸解判定中断。】
泉池当中,白舒的气息攀升到顶点,突然猛地一顿。
原本顺畅流转的玄黄金纹,在脖颈处停滞不前。
新生的血肉与金仙道骨之间,出现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细小缝隙。
没有最初的本命命骨压阵,死煞虽然褪去,但天地真灵无法归位。
白舒无法迈出最后一步,将这具身躯彻底转化为先天肉身。
白舒睁开眼,低头看着双手,神色平静:
“还是差了一步。”
苏白走上前,隔着光罩对她开口:
“不急在这一时。”
“化骨阵已经稳固了你的道基,”
“只要去九幽地府把命骨取回来,便能顺理成章迈过去。”
白舒走出泉池,周身水汽在法力运转下散去:
“你说得对,地府这一趟,必须走。”
话音未落。
当!
当!
当!
迎客峰方向,高悬在悬崖边上的防空金钟,突然急促撞响。
钟声撕裂了西荒天空,一连响了整整九声。
这是白虎岭遭遇强敌入侵的最高警报。
方圆三千里的西荒天空金光漫天,云层被硬生生撕开巨大的口子。
浩瀚神威沉沉压落下来。
山谷四周的碎石被这股威压碾成了齑粉。
苍穹之上祥云翻滚,隐隐显出无数金甲天兵的森严旗幡。
红孩儿抓紧火尖枪,咬牙切齿望向天幕:
“天庭的狗鼻子,找上门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