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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弃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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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三六年四月初八,苏城,钟记绸布庄。

晨阳透过雕花木窗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,街面上小贩的吆喝声、黄包车的叮铃声交织,热热闹闹地漫进账房,却半点没钻进钟庆堂的耳朵。他僵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那本磨得卷边的英文笔记本,目光死死黏在桌上那封没拆的信上——信封是沪上寄来的,用的却是岛国产的雁皮纸,薄得透光,透着股冰冷的精致,不用拆,他就知道是渡边健次的来信。

这信,他不想拆,却又不能不拆。

指尖捏着信封边缘,指节泛白,小刀割开封口的力道重得像要划破自己的掌心。信纸展开,寥寥几行字,工整得刻板,冷淡得像一纸判决:“钟少爷,令尊之事,商社无力回天,军部已定案,无可转圜,望节哀。另,钟记人造丝渠道,商社即刻收回,望体谅。”

钟庆堂把信连着读了三遍。第一遍看的是字面,第二遍品的是潜台词,第三遍,他品出的是彻骨的凉意——“无力回天”不是真的没办法,是不值得为钟翰武得罪军部;“收回渠道”不是商量,是明晃晃的弃用。

他往后一靠,椅背发出吱呀的轻响,眼皮沉沉阖上。钟翰武入狱半年了,去年寒冬,渡边一郎用完他就翻脸,把纵火的罪名硬扣在钟翰武头上,判了三年。他当初找渡边健次理论,说“我爹是替你们做事”,对方只淡淡回一句“钟少爷,做事就得担风险”;他再逼问,换来的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“我们尽量”。

如今,这“尽量”,终究是落了空。

他睁开眼,把信纸仔细折好,揣进贴身的口袋,起身时,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。走到铺面,他对伙计挥挥手:“我去趟监狱。”

苏州模范监狱在城西,黄包车一路颠簸,晃了半个时辰才到。探视的时辰刚巧,钟庆堂在登记簿上写下“父子”二字,狱卒扫了眼,没多问便放他进去。

会见室狭小逼仄,中间一道铁栏杆,锈迹斑斑,透着股阴冷的寒气。钟庆堂等了没多久,铁栏杆那侧的门吱呀开了,钟翰武被两个狱卒押着出来。半年未见,父亲的模样几乎让他认不出——头发白了大半,像落了一层霜,脸颊凹陷,颧骨突兀地支棱着,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灰色囚服松垮垮挂在身上,领口歪斜,露出瘦得见骨的脖子。他走得很缓,一条腿拖着,脚镣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响,刺耳又沉重。可那双眼睛,依旧硬得像嵌在枯骨里的石子,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
钟庆堂下意识站起身,喉咙发紧,喊了声:“爹。”

钟翰武在铁栏杆那侧坐下,狱卒解开他的手铐,退到门口。他活动手腕时,手腕上深红的勒痕格外刺眼,皮肤磨破结痂,痂又被磨破,新伤叠着旧伤。“你来做什么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,带着股说不出的疲惫。

“渡边家来信了,他们说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钟翰武打断他,扯了扯嘴角,那笑意比哭还难看,“他们不会管了,我早料到。”

钟庆堂望着父亲,此刻的目光里没了往日的仰视,也少了后来的平视,只剩一种复杂的俯视——俯视这个坐在铁栏后的老人,头发白了,腿瘸了,却还攥着那点不肯松的硬气。“爹,我会想办法。”

钟翰武冷笑一声,眼尾的皱纹挤成一道冷硬的沟壑:“想办法?渡边家都弃了你,你还能找谁?找钟巧英?别傻了,她只会看你的笑话。”

“爹——”

“庆堂,听我说。”钟翰武的声音陡然压低,凑近铁栏杆,气息喷在冰冷的铁上,“钟家的事,远没完。苏宛卿死了,但钟翰文是装的,他根本没瘫!父女俩串通好了,一个装瘫躲幕后,一个装弱撑场面,把整个苏城都骗了!”

钟庆堂的手指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:“爹,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在牢里这半年,我想明白了。”钟翰武的手死死攥住铁栏杆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,“钟翰文是什么人?从小就精得像狐狸。他若真瘫了,钟巧英一个十六岁的丫头,怎么可能撑得起云锦坊?不过是他坐在暗处,一步步教她罢了!他装瘫,就是为了引我出头,引我犯错,引我把渡边家引进来,然后他和他闺女再一锅端!”

钟庆堂沉默着,没接话,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
“庆堂,记住。”钟翰武的眼底燃着偏执的火,“钟家那一房,没一个好东西。钟翰文装瘫,钟巧英比她爹还精!你以为她怎么笼住陈树生、宋云澜、陆怀瑾的?靠情义?别天真了!她小小年纪就懂拿捏人心,知道男人要什么,她就摆什么姿态。宋云澜为她签假婚约,陈树生为她从北平回来,陆怀瑾为她送军需订单——一个个心甘情愿往她织的网里钻!她哪是守家业,分明是在织网,把有用的人一个个网进去,替她卖命!”

钟庆堂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爹,她在监狱里给您请了大夫。”

钟翰武愣了一下,眼底那层冰面裂开一道细缝,可转瞬又冻得比之前更硬:“请大夫?不过是做给人看的!她巴不得我死,却怕旁人说她心狠,跟她娘一样,最会装好人!”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,带着浸透骨髓的恨意,“当年我娘,就是被她奶奶苏香兰害死的!苏香兰说‘跪一夜祠堂,就当认错’,苏城的冬夜冷得像冰窖,跪了一夜,人就没了!我九岁那年抱着我娘的尸体,不哭也不闹,她却站在祠堂门口说‘是她自己身子弱,受不住’!你爷爷只说‘别再提了’,可这仇,我记了一辈子!”

他顿了顿,眼底的恨意翻涌成滔天的怨:“庆堂,这世上没人会白帮你。她帮我,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名声,为了坐稳当家人的位置!她不是帮我,是在帮她的名声!”

探视时间到了,狱卒走过来重新给钟翰武戴上手铐。他站起身,拖着脚镣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顿了顿,没回头,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:“庆堂,别信任何人,信了,你就输了。”

铁门砰地关上,隔绝了内外。钟庆堂坐在会见室里,一动不动,直到狱卒催促,才缓缓站起身。走出监狱大门时,阳光刺得他眯起眼,站了许久,才对迎上来的黄包车夫说:“回铺子。”

车辙碾过青石板路,晃晃悠悠。钟庆堂靠在车座上,闭着眼,往事像潮水般涌来。

他想起小时候,母亲张氏身子弱,常年卧病,三岁那年病得厉害,他被姥姥接到乡下。乡下的田埂上有水牛,有蜻蜓,他摔在泥里,姥姥拍拍他膝盖的土,轻声哄着:“没事,没事。”后来听姥姥提起,父亲小时候也遭过大罪——九岁那年,他娘吴氏被苏香兰罚跪祠堂,冬夜的青砖冷得刺骨,跪了一夜,人就没了。九岁的钟翰武抱着母亲的尸体,不哭不闹,眼底像枯了的井,再没泛起过波澜。从那以后,父亲心里就只剩一件事:要钟翰文跪在他面前,要让苏香兰死时,钟家是他钟翰武的。可他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家越来越冷清的绸布庄,和一个越来越瘦的梦。为了这个梦,他投靠了渡边家,却没想到,日本人只把他当狗,用完就扔。

他又想起不久前在钟家后院的那一幕。那天下午,他绕到后门想找巧英问货的事,刚走到回廊拐角,就看见巧英蹲在一扇门边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她没进门,也没离开,就那么蹲着,身影安静得像幅画。门缝里传出钟翰文压得极低的声音:“英英,把药端走,别让旁人看见。”巧英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爹,药得喝。”钟翰文沉默片刻,妥协道:“喝了就真瘫了。”巧英没再争辩,端着药碗站起身,转身时恰好撞见钟庆堂,她脸上没半点慌乱,只是把药碗往身后藏了藏,语气自然地开口:“庆堂哥,你怎么来了?”

钟庆堂当时没进去,就站在回廊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。门缝里,钟翰文的声音再次传来,轻却清晰:“进来吧,把门关上。”
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终于想明白——钟翰文没瘫,他在装!父女俩一明一暗,一个躲在轮椅后运筹帷幄,一个站在台前挡风遮雨。一个十六岁的丫头,撑着偌大的云锦坊,见人说话三分笑,手里的银梭却比谁都稳。他原以为巧英是被逼出来的坚韧,那天才明白,那是钟翰文坐在暗处,一步步教出来的本事。她蹲在门边端药时,脸上没有害怕,没有愧疚,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,像在等一个注定要过去的时刻。

他还想起巧英看人的眼神,不冷不热,恰到好处。你说话时,她静静听着,像把你每个字都记在心里;你停下时,她也不急着开口,只顿一下,再说话时,语气不急不缓,却总能把局面轻轻拨转。陈树生带着一箱子书从北平回来,原本只打算住一个月,后来住了半年,再也没提过要走;宋云澜当初主动提假婚约,旁人以为是他为巧英撑场面,可钟庆堂见过那天早上,巧英把银梭别在腰间,领口别着一枚梅花胸针,站在院子里跟巧明说话,宋云澜看见她时,眼底的动容藏不住,转头就对族人说“是我求娶的”;还有陆怀瑾,来送军需订单时,巧英递茶的手稳如静水,指节却微微弯了一下,陆怀瑾接过茶时看了她一眼,二话不说就签了订单。一个眼神,一个动作,一句恰到好处的话,她从不多做什么,却总能拿到自己想要的。

钟庆堂叹了口气,睁开眼,黄包车已停在钟记门口。他付了车钱,走进账房,没开灯,任由昏暗的光线裹住自己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渡边健次的信,在黑暗里摩挲着,看不清字迹。摸到火柴,划亮一根,火苗舔上信纸,瞬间燃起,火光在他眼底跳动,烫到指尖时,他松开手,纸灰簌簌落在桌上,碎成一片。渡边家把他爹当弃子,他爹把钟家当执念,恨了一辈子;巧英在织一张网,把有用的人一个个拢进来,替她守着钟家。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局里挣扎,有人靠恨活着,有人靠算计活着,有人靠织网活着。

他靠在椅背上,在黑暗里坐了许久,忽然拿起笔记本,摸索着在新的一页写下:“四月初八,我不靠渡边家,也不靠钟家,我只靠我自己。”

写完,他合上本子,起身推开窗户,夜风裹着运河的腥气涌进来,吹散了账房里的沉闷。

敲门声适时响起,老伙计福安的声音传来:“东家,有人送了封信。”

钟庆堂接过信封,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——是巧英的字,清秀却有力。拆开信,只有寥寥几行:“庆堂哥,二叔在狱里病了,我已请了大夫去看。你若有空,也去看看他,他虽做过错事,终究是你爹。巧英。”

他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,和渡边健次那封烧剩的纸灰放在一起,一封是弃绝,一封是提醒。站在窗前,月色清亮,洒在青砖地上,白得晃眼。他想起巧英那天端药的模样,想起她藏药碗时的那点沉静,想起她眼底的笃定,忽然低低笑了声,那笑意很淡,却透着股释然。

他没有回信,却在心里敲定了主意——明天,去监狱,看看那个九岁就没了娘,恨了一辈子,被渡边家当狗,却还攥着最后一点硬气的父亲。

黑暗里,他对着自己轻声说:“我不信渡边家,也不信钟家,但我信我自己,也信该守的本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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