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祠偏厅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晃了三晃,青釉茶盏“哐当”砸在青砖地上,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,温热的茶水漫开,沾湿了族老玄色常服的下摆。
老人猛地拍案而起,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,指着跪在地上的桃砚夫妇,声音震得梁上积灰簌簌往下落。
“你们还有脸来哭?你们养的好女儿,一脖子吊死犯的是什么罪,心里没数?”
“《大宴律》写得明明白白,妃嫔自戕为‘大不敬’,等同诅咒君父、怨望朝廷,按律主犯虽死,父母尊长连坐,轻则流放三千里,妻女没为官奴,重则满门抄斩,一个不留。”
“她这一脖子,差点把全族三百多口的脑袋全砍了,上到族里七八十的老人,下到襁褓里的娃,全要因为她挨刀!”
桃砚跪在青砖上,脸色惨白,身上那件六品朝议郎的青色补子还新得扎眼。
半个月前旨意下来,因大女儿嫣然宫里自戕,他连降好几级,成了个坐冷板凳的闲职,连京城的宅院都奉旨缩了一进。
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,最看重官声脸面,如今乌纱帽矮了半截,还背了“教女无方”的污名,本就憋着一口恶气,被族老劈头盖脸一顿痛骂,那股迂腐拗劲反倒直冲上来。
他梗着脖子抬头,声音发紧却半点不肯服软。
“族长!嫣然已经死了,人死为大,您何苦把话说得这么绝,再说我亲手教了十几年的女儿,知书达理,温婉贤淑,连踩死只蚂蚁都要难过半日,怎么会平白自戕?宫里水深,定是有人嫉妒她得宠,暗中下了毒手,伪造成自戕的样子掩人耳目!”
他下意识按了按袖口,那里藏着熬了两夜写就的奏疏,墨迹还没干透。
“我已经拟好了折子,明日就递去通政司,求陛下彻查嫣然死因,还她清白,她是我桃家的女儿,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,连个身后名声都保不住,我这六品闲职来得憋屈,总要讨个说法。”
这话出口,厅内瞬间静了,只剩烛火爆灯花的噼啪声。
族老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,愣了愣,随即怒极反笑,笑声又冷又厉。
“讨说法?桃砚,你是不是官降了几级,连脑子也降没了?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目光淬了冰似的钉在桃砚脸上。
“宫闱秘事,是你一个六品朝议郎能碰的?陛下已经明发旨意,说桃氏嫣然采女性情乖张,不堪侍御,自戕谢罪,这就是定论!你上疏喊冤,是什么意思?是说陛下昏庸判错了案,还是说宫里的妃嫔、太医、宫人联手欺君?”
“我告诉你,你这道折子递上去,不是替女儿伸冤,是坐实桃家‘怨望朝廷’的罪名!
本来陛下念着灼然怀着皇嗣,不忍心重罚你们,才把死罪硬生生压成了降职。
这是天恩,是给二丫头脸面!你倒好,非要往刀口上撞,非要逼着陛下较真。
到时候就不是降职了,是抄家,是满门抄斩!灼然在宫里也得被你连累,打入冷宫都是轻的,说不定连腹中皇嗣都保不住!”
“圣人云,父为子隐……”
桃砚还想拿圣贤书争辩,话刚出口就被族老厉声打断。
“闭嘴!圣人没教你拿着全族三百多口的性命,去赌你那点没用的虚名!”
族老指着他的鼻子,气得手都在抖.
“你读了几十年书,就读出个不知死活?真以为递了折子就能翻案?到时候先抄了你家,先审你是不是背后挑唆妃嫔怨怼君父!你那点小心思,当老夫看不出来?你哪里是心疼女儿,你是心疼你那顶乌纱帽,心疼你没了指望的前程!”
跪在旁边的柳氏本来瘫在地上,翻来覆去念叨着诰命没了。
听见“翻案”两个字,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。
她撑着地面爬起半步,一把拽住桃砚的袖子,哭腔里压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。
“老爷!真能翻案?那嫣然的位份是不是就能追回来?你的官是不是就能升回去?那我的五品诰命,是不是还有指望?”
她头上还插着支半旧的银鎏金簪子,是当年的陪嫁,本来盼着大女儿得宠能换赤金镶宝石的,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,心里正堵得慌,听见有转机,瞬间像活过来似的。
族老看向她,目光更冷。
“你还有脸提诰命?嫣然是你一手教出来的,你送她进宫的时候,没教过她宫里的规矩?没告诉过她自戕是什么罪?你天天巴望着女儿争宠,盼着靠女儿挣诰命、挣脸面,连凤冠霞帔什么样子都在心里盘了八百遍。
如今她脖子下去,把你的诰命吊死得渣都不剩,你不想想自己教女无方,反倒还想着翻案捡回来?”
“我告诉你,真闹大了,别说诰命,你连命都保不住!你养废了一个女儿不够,还想把灼然也搭进去?灼然现在怀着皇嗣,是全族的指望,你们要是敢拖她后腿,老夫第一个饶不了你们!”
柳氏被骂得一缩脖子,嘴一瘪又要哭,嘴里反反复复嘟囔着。
“我的诰命”,软着身子又瘫了回去,像被抽走了脊梁骨。
桃砚咬着牙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“族长!您别说得这么难听,嫣然是我亲生女儿,我当爹的,难道连给她讨个公道的资格都没有?灼然也是我女儿,她得宠,那是我们这一房的福气,难不成我这个当爹的,连句话都说不上?”
“血脉相连,她身上流着我的血,这是改不了的事实。我总不能看着自己女儿冤死,连句话都不敢说吧?传出去,旁人该说我桃砚懦弱无能,连女儿都护不住!”
“血脉?你跟她谈血脉?”
族老冷笑一声,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本泛黄的族谱,重重拍在案上,发出沉闷的一响。
“你配跟她谈血脉?!”
“灼然在府里的时候,你们两口子是怎么对她的?
吃穿用度连嫣然身边的大丫鬟都不如,活脱脱一个粗使丫头。
嫣然进宫是风光大送,陪嫁塞满了半条街,灼然进宫是凑数顶缺,你们半点心没操过,连身像样的新衣裳都舍不得做。
如今她出息了,怀着皇嗣救了全族,你们倒有脸来认亲生、谈血脉了?”
“老夫今天把话撂在这儿。
你们要是安分守己,老老实实当你的六品朝议郎,闭紧嘴巴别惹事,这份差事还给你们留着。
那是陛下的恩典,老夫管不着。
但你们要是敢偷偷上疏,敢去宫里纠缠灼然,敢拖她的后腿老夫现在就开宗祠,改族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