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。
“萧珩是我自小一起长大的哥哥,为人最是可靠,他们夫妇没孩子,若是认了你,定然会真心疼你,不是让你去攀高枝,是给你找个能撑腰的地方。”
殿内静了下来,羊角灯的光落在桃灼然脸上,明灭不定。
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,耳边嗡嗡的。
认义父义母?有家人?有人撑腰?有人真心疼她?
这些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。
两辈子,她都是多余的那个,是可以随手推出去顶事的那个,是家里用来换取利益的工具。
从来没人说要给她找个家,找个能护着她的地方。
鼻尖有点发酸,她下意识攥紧了帕子,指节泛白。
可很快她又冷静下来。
天上不会掉馅饼。
皇帝这么做,一半是疼她,另一半也是拉拢萧珩。
君臣之间,用姻亲绑定最牢靠。她若是认了,就是皇帝和萧珩之间的纽带。
老板对员工会有真情?
有点难。
亲生父母尚且如此,毫无血缘的义亲,又能有多真?万一哪天萧珩失势,她第一个受牵连。
风险和好处各占一半。
“陛下。”她垂下眼,声音放轻。
“这事太突然了,我能不能...想想?”
自然可以。”
皇帝笑了笑,没逼她。
“不急,你慢慢想,想通了告诉我,想不通也没关系,有我在,没人能欺负你。”
他没再多说,怕给她压力。又坐了两刻钟,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,见她面露倦色,便起身走了。
皇帝的仪仗走远,殿里重新静下来。
采荷端着温水进来,伺候桃灼然喝了两口,状似不经意地开口:“小主,奴婢有句话,憋了好久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这怀着身孕,快四个月了,自打显怀就没侍过寝。”
采荷声音放得很低,小心翼翼觑着她的脸色。
“陛下三五日就来一趟,次次都歇在偏殿,李德全他们都是粗手笨脚的男人,哪有宫女伺候得贴心。
奴婢想着,要不要挑两个模样周正、手脚麻利的宫女,送去陛下跟前当差?也能替您伺候好陛下,省得....省得旁人钻了空子。”
桃灼然抬眼,淡淡扫了她一眼。
目光不重,却让采荷后背一凉,下意识低下头。
她那点心思,桃灼然看得明明白白。
“陛下过来,是看皇嗣,不是来寻欢的。”
桃灼然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送宫女过去,不知道的,还以为我善妒,容不下人,故意往陛下身边塞人邀宠。
再者,陛下跟前伺候的人,自有内务府和李德全安排,轮不到咱们操心。”
采荷脸一白,“扑通”就跪了下去:“是奴婢糊涂,考虑不周,小主恕罪,奴婢就是看着陛下总歇在偏殿,没人贴心伺候,怕委屈了陛下,也怕别的宫的人趁机钻进来,分了小主的恩宠。奴婢绝没有别的心思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桃灼然没看她。
“知道你是好心。但后宫有后宫的规矩,不该咱们管的事,别伸手。”
“是,奴婢记住了。”采荷咬着唇站起身,心里又羞又愧,还有点不甘。
她本以为小主性子软,又怀着身孕,肯定愿意身边有自己人固宠。
她是年龄最合适,怎么也该第一个选她,没想到直接被驳回了,半分余地都没有。
可她不敢再辩。桃灼然看着温和,实则心里门儿清,真惹恼了她,打发出去配人都是轻的。
采荷压下心里的念头,伺候桃灼然卸了钗环,看着她躺下,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
“你出去吧,让赤豆进来伺候。”
“是。”
第二日散朝,皇帝特意留了萧珩,引到御书房侧旁的暖阁坐下。
宫人奉了热茶退下,偏殿里放着冰块,倒也凉爽。
萧珩一身玄色常服,肩背宽阔,手上还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。
他是战场上杀出来的性子,最不耐烦绕弯子,刚坐下便开门见山:“陛下留臣,可是边境有异动?”
“不是军务。”
皇帝端着茶盏抿了一口,抬眼看向他,语气放缓了些,“是件私事,想问问你和夫人的意思。”
萧珩愣了一下,粗眉微挑:“私事?臣妇身子一向康健,陛下是...”
“与你们膝下无子的事有关。”
皇帝没绕圈子,直截了当道,“宝嫔桃氏,你应该听过,她怀着我的皇嗣,性子沉稳,是个懂事的。
只是娘家拎不清,父亲迂腐蠢笨,前些日子还在串联朝臣,想为自戕的大女儿翻案,迟早要惹出祸端,我想着,总让她被这样的娘家拿捏,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,让宝嫔认你夫妇二人为义父义母。
一来,有你萧府做靠山,往后后宫没人敢动她,桃家也再拿不住她的把柄,二来,你们夫妇多年无后,认个女儿在膝下,夫人平日里也有个念想。”
萧珩整个人都懵了,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。
他南征北战十几年,什么凶险场面都见过,此刻却像个愣头青似的,张了张嘴,半天才憋出一句。
“陛下,您说啥?让宝嫔娘娘认臣当义父?”
他嗓门本就大,一激动声音更洪亮,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。
“小声点。”皇帝瞥他一眼,“又不是让你上战场,慌什么。”
“不是慌,是...这太突然了。”
萧珩挠了挠后脑勺,一张黑脸竟透出点红,“臣一个粗人,夫人也是个闷性子,哪会伺候娘娘啊,再说宝嫔娘娘是君,我们是臣,这不合规矩吧?”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皇帝淡淡道,“我说合规矩,就合规矩,你别拿君臣那套说事,私下里认亲,就当是寻常人家的义父女,宝嫔性子淡,不挑理,你夫人温婉持重,她定然喜欢。”
他“啪”地放下茶盏,干脆利落。
“臣没意见!这是好事啊!臣妇要是知道了,保准高兴得睡不着觉,就是怕委屈了宝嫔娘娘,我们府里比不得宫里精致,臣又是个大老粗,不会说话,别冲撞了娘娘。”
皇帝见他答应得爽快,心里也松了口气。
“委屈不了她,你萧府的门楣,够抬举她了,这事也不急,我还没跟她明说,只提了一句,她要想想,等她点头了,再正式办仪式,你回去先跟夫人透个气,要是她也愿意,咱们再往下安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