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柔来的时候，桃灼然正靠在榻上翻书。
四个月的身孕，小腹刚显出来一点，害喜轻了些，精神倒是好了不少。
“姐姐好兴致。”苏柔提着裙摆进来，脸上挂着笑，眼睛往她肚子上瞟了一眼，又往屋里扫了一圈，“这都快晌午了，陛下还没来过？”
桃灼然没抬头，翻了一页书：“嗯。”
就一个字。
苏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，随即又堆起来：“姐姐这宫里，真是清净。”
“怀着孕，怕吵。”桃灼然又翻了一页，语气淡淡的，连眼皮都没抬。
赤豆搬了张椅子过来，苏柔坐下，目光在桃灼然脸上转了一圈，才慢悠悠开口：“姐姐，有件事，我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那就别讲。”
苏柔噎了一下。
但她没走，反而往前凑了凑：“姐姐，我也是为你好，你这怀着孕，陛下最近往静思轩跑得勤。”
“哦。”桃灼然应了一声，继续翻书。
“那顾夫人，可是功臣遗孀。”
苏柔咬着牙，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，“一个寡妇，带着孩子，陛下三天两头往她那儿跑.姐姐就不心寒？”
桃灼然终于抬眼看她了。
那眼神很淡，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，甚至带着点不耐烦。
“心寒什么？”
“陛下他...”
“陛下是皇帝。”桃灼然把书合上，放在一边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他想去哪儿，就去哪儿，想见谁，就见谁，我一个妃嫔，管得着吗？”
苏柔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“再说了。”桃灼然放下茶杯，手轻轻搭在小腹上，“顾夫人是功臣遗孀，陛下体恤功臣之后，常去看看孩子，天经地义，人家丈夫为国捐躯，留下孤儿寡母，陛下照拂一下，怎么了？”
“可那照拂...”苏柔急了，“照拂也不用三天两头往人院里跑吧？姐姐你还怀着孕呢，陛下就不怕动了胎气？”
桃灼然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，嫌弃。
“苏采女。”她叫了她的名字，语气平平的，“你今天来，就是为了说这些？”
苏柔一愣。
“说完了吗？”桃灼然靠回榻上，重新拿起书，“说完了就回去吧，我要歇着了，怀着孕，累。”
这已经是明明白白的逐客令了。
苏柔坐在那儿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她本来是来看热闹的，想看桃灼然气急败坏的样子，想看这个怀着孕的女人因为失宠而崩溃。
结果人家根本不接招。
不嫉妒，不生气，不心寒，甚至连跟她多说两句话都嫌烦。
那眼神里的嫌弃，比骂她一顿还让人难受。
“姐姐真是想得开。”苏柔干笑了一声，站起身，“那我就不打扰姐姐歇着了。”
“慢走。”桃灼然头都没抬，翻了一页书。
苏柔走出宝嫔宫，站在宫道上，气得指甲都掐进了掌心。
桃灼然这关，没挑起来。
还被人嫌弃了一顿。
但她不甘心。
她想了想，转身往静思轩的方向去了。
桃灼然不介意，那寡妇总该介意吧？
一个诰命遗孀，跟皇帝不清不楚的，她就不怕名声扫地？不怕顾家宗族找她麻烦？
苏柔越想越觉得有戏，脚步都快了几分。
静思轩的院门虚掩着。
苏柔让随行的宫女去敲门，自己站在门外，理了理裙摆，脸上重新挂起笑。
门开了，一个老嬷嬷探出头来。
“这位是？”
“我是苏采女，特来看看顾夫人。”
老嬷嬷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料到后宫的妃嫔会来这儿。但她也不敢怠慢，赶紧行了礼：“苏采女稍等，老奴这就去通报。”
过了一会儿，老嬷嬷出来了：“顾夫人请小主进去。”
苏柔提着裙摆进了院。
院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廊下挂着几件孩子的小衣裳，正随风飘着。
沈知微站在廊下，穿着一身素色褙子，头发松松挽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采女小主安。”
她微微福了福身，礼数周全，却也疏离。
“顾夫人不必多礼。”苏柔快走两步，扶住她的胳膊，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，“早听说顾夫人住在这里，一直想来看看，今日总算得空了。”
“小主客气。”沈知微侧身，“屋里请。”
两人进了屋。
屋里陈设简单，却很整洁。
桌上摆着一盏茶，还冒着热气。
沈知微给苏柔倒了杯茶：“小主请用茶。”
苏柔接过茶杯，没喝，放在桌上，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，才慢悠悠开口：“顾夫人这地方，倒是清净。”
“偏僻地方，让小主见笑了。”
“清净好啊。”苏柔笑了笑，语气意味深长，“清净的地方，陛下才常来嘛。”
沈知微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，随即恢复如常。
她抬眼看苏柔，目光很平静：“小主这话，臣妇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？”苏柔往前凑了凑，压低了声音。
“顾夫人，咱们都是女人，有些话，就不必藏着掖着了吧？陛下这阵子，可是三天两头往你这儿跑。”
沈知微没说话，只是低头吹了吹茶杯里的茶叶。
苏柔见她不说话，以为她心虚了，胆子更大了些：“顾夫人，你是诰命遗孀，守着孩子过日子，不容易，可这跟陛下终究是于礼不合。万一传出去，你这名声...”
“名声？小主娘娘操心。”
沈知微放下茶杯，抬眼看她，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陛下体恤功臣遗孤，常来看看孩子，怎么了？顾珩为国捐躯，留下孤儿寡母，陛下照拂一下，天经地义，小主要是觉得这于礼不合，大可以去皇后娘娘那儿告臣妇一状，看看皇后怎么说。”
苏柔被她堵得说不出话。
她本来以为，沈知微一个寡妇，被人戳穿了跟皇帝的私情，肯定会慌，会怕，会求她别说出去。
结果人家不但不慌，反而把话挑明了，甚至还反过来将了她一军。
“顾夫人，我这也是为你好。”苏柔干笑了一声，“你想想，万一这事儿传出去，顾家宗族那边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