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屋里安神香的味道混着汗味和梨花香,暖烘烘的。
皇帝靠在榻上,看着沈知微背对着他穿衣服。
她的动作很慢,先拿过亵衣,从头上套下去,遮住后背那片还泛着红的皮肤。
然后是中衣,褙子,一层一层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
头发散着,垂在颈侧,发梢还带着点湿气。
皇帝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知微。”
沈知微系盘扣的手顿了一下,没回头:“陛下?”
“你...”皇帝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你有没有想过,换个地方住?”
沈知微系好了最后一颗盘扣,转过身,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端方.
“陛下说笑了,臣妇住在这里挺好的。清静,也方便照顾孩子。”
皇帝看着她,目光沉沉的。
他想说的不是这个。
他想说的是,你要是愿意,朕可以给你换个大点的院子,多派些人伺候,不用再住这偏僻的静思轩。
但话到嘴边,看见她那副“臣妇什么都没发生过“的样子,他又咽了回去。
沈知微走过去,拿起榻边叠好的龙袍,递给他:“陛下,夜深了,该回了,雨大,仔细着凉。”
皇帝没接,伸手握住她的手腕,微微用力,把她往跟前带了带。
沈知微踉跄了一下,差点扑进他怀里,赶紧用另一只手撑在他胸口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陛下,孩子还在里屋。”
皇帝没松手,拇指摩挲着她腕内侧的软肉,目光落在她脸上:“你就这么想让朕走?”
“臣妇不敢。”沈知微垂着眼,睫毛颤了颤,“只是陛下明日还要早朝,耽搁久了,不好。”
不好两个字,像一盆冷水,泼下来。
皇帝动作顿住。
沈知微趁机轻轻抽回手,把龙袍往他怀里一塞,退后一步,福身:“臣妇恭送陛下。”
姿态摆得极低,恭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皇帝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,低低的,带着点无奈,又带着点玩味。
好一个沈知微。
事毕即了,不拖泥带水。
连一句温存的话都不给。
他甚至怀疑,刚才在榻上那个眼尾泛红、喘息细碎的女人,跟眼前这个端方守礼的诰命夫人,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。
但他也知道,正是这副样子,才勾人。
得到了身体,得不到心。
得到了人,得不到停留。
皇帝穿上龙袍,整理好衣冠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知微还维持着福身的姿势,素青色的褙子在昏黄的灯光下,看着单薄,却又透着点韧劲。
“朕走了。”皇帝说。
“陛下慢走。”沈知微没抬头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才缓缓直起身,靠在墙上,长长出了口气。
手心全是汗。
刚才那一刻,她是真的怕。
怕皇帝说出那句“换个地方住“,怕他说出“给你名分“,怕他说出任何一句会让这段关系变味的话。
她不能接。
接了,她就从“特别的人“变成了“又一个妃嫔“,新鲜感一过,什么都不是。
不接,她就永远是那个“得不到的“,永远让他惦记。
沈知微走到桌边,端起那杯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
桃灼然自己回到栖梧阁。
她靠在榻上,手轻轻抚着肚子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
赤豆端了碗安胎药进来,小声道:“小主,该喝药了。”
“放那儿吧。”桃灼然没睁眼,“陛下呢?”
赤豆顿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:“回小主,陛下,往静思轩方向去了。”
“哦。”桃灼然应了一声,语气平平的,像在听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。
赤豆偷偷抬眼看她,见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,心里松了口气,又有点替自家小主不值。
“小主,您就真一点都不介意?”赤豆忍不住问。
“介意什么?”桃灼然睁开眼,接过安胎药,吹了吹,“他是皇帝,想去哪儿去哪儿,我一个快生的,哦不,怀着孕的妃嫔,管得了吗?”
她喝了一口药,皱了皱眉,又喝了一口。
“再说了。”她放下药碗,用帕子擦了擦嘴,“沈知微是个聪明人,知道分寸,她不会闹着要进宫,不会争宠,不会威胁到我和孩子,这种人,比后宫那些上蹿下跳的省心多了。”
赤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桃灼然靠回榻上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这就跟她上辈子在公司上班一个道理。
老板有个暧昧对象,天天往人家办公室跑,你一个怀孕的核心员工,凑上去管老板的私生活?
不想干了?
老板对你好,是因为你能干活(生孩子),能提供情绪价值(懂事不闹)。
你要是因为老板的暧昧对象吃醋找茬,老板只会觉得你不懂事,之前攒的好感全败光。
职场生存第一法则:老板的私事,别瞎掺和。
尤其是老板的暧昧对象,装不知道,就是最稳妥的。
而且沈知微那个女人,她观察过。
半推半就,欲拒还迎,皇帝都没真正“得到“过她的心。
这种段位,在后宫都能横着走。
但人家不进宫,就待在静思轩,安安静静带孩子,不争不抢。
这才是真聪明。
知道自己要什么,也知道什么不能要。
桃灼然甚至有点佩服她。
“小主,您笑什么?”赤豆见她嘴角翘着,好奇地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桃灼然收起笑,摸了摸肚子,“就是觉得,这宫里的女人,各有各的活法。”
正说着,她忽然皱了皱眉,吸了吸鼻子:“赤豆,你闻见什么味儿没有?”
赤豆也吸了吸鼻子,脸色一变:“哎?好像是焦糊味?”
哪儿来的?”桃灼然坐起身。
“奴婢去看看!”赤豆赶紧往外跑。
桃灼然也由旁边的宫女扶着,下了榻,循着味道往偏殿走。
偏殿里,几个宫女正手忙脚乱地扑打着什么。
“怎么回事?”桃灼然走进去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焦糊味就是从这儿来的。
一个宫女手里捧着一幅刺绣,慌慌张张地跪下。
“小主恕罪是皇后娘娘送的那幅石榴图,前些日子您吩咐要晾晒好了再用的,刚刚下雨有些湿了,奴婢拿到一边炉子便想要烤干,结果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