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宫里的桂花开了。
众妃嫔请安过后，皇后留了茶。
廊下摆了几张矮几，桂花糕、枣泥酥、菊花茶，一应俱全。
桃灼然坐在皇后左下首，五个月的身孕，小腹已经显了，靠着引枕，慢悠悠地剥橘子。
苏采女坐在最末，捧着茶杯，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，忽然开口：“皇后娘娘，嫔妾前几日路过静思轩，瞧见陛下的仪仗了。“
话音一落，廊下静了一瞬。
皇后端着茶杯，没说话，眼皮都没抬。
安妃先笑了：“你这眼睛倒是尖，陛下体恤功臣之后，去看看顾夫人的孩子，有什么稀奇的。“
“话是这么说。“
苏采女抿了抿嘴：“可陛下这阵子，去得也勤了些，嫔妾这一个月，就瞧见三回了。“
良婉仪放下茶盏，皱了皱眉：“苏采女，饭可以乱吃，话不能乱说，陛下是什么人，顾夫人是什么人，岂是你能编排的？“
“婉仪姐姐说得是。“
苏采女低下头，声音却没小：“嫔妾就是随口一提，嫔妾也知道陛下是体恤功臣之后，可这宫里宫外的，说什么的都有，嫔妾听了，心里替陛下委屈。“
“委屈什么？“安妃嗤笑一声，“陛下做事，还需要向你交代？“
“嫔妾不敢。“苏采女赶紧起身行礼。
“行了，坐着吧。“皇后终于开口，声音淡淡的，“不过是几句闲话，值得你这样上蹿下跳的？“
苏采女讪讪坐下，脸涨得通红。
廊下又静了一会儿。
昭德妃放下茶盏，缓缓道：“皇后娘娘说得是，顾夫人是诰命命妇，陛下体恤功臣之后，常去看看孩子，本就是美谈，底下人不懂事，嚼几句舌根，也是有的，咱们做妃嫔的，心里有数就行，不必跟着起哄。“
“德妃姐姐说得是。“良婉仪接话，语气端正，“顾夫人守寡多年，一个人带着孩子，不容易，陛下照拂，是陛下仁德，咱们要是跟着瞎说，不是往人家寡妇身上泼脏水吗？“
她说着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眼角却往桃灼然那边瞟了一下。
桃灼然正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，嚼了嚼，才慢悠悠开口：“婉仪姐姐这话，我倒觉得有点意思。“
众人都看向她。
桃灼然擦了擦手，语气平平。
“往寡妇身上泼脏水？这脏水是谁泼的？是陛下吗？陛下体恤功臣之后，光明正大，怎么就成脏水了？还是说，在婉仪姐姐心里，陛下照拂功臣遗孤，本身就是件见不得人的事？“
良婉仪脸色一变：“宝嫔妹妹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“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“
桃灼然看着她，眼神淡淡的。
“顾夫人是诰命命妇，进宫请安，住静思轩，是陛下特批的，陛下常去看孩子，是陛下仁德。
这事儿摆在明面上，谁也挑不出错。
怎么到了你嘴里，就成了'泼脏水'？好像陛下和顾夫人之间，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。“
良婉仪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安妃“噗嗤“一声笑了：“宝嫔这张嘴，真是厉害，婉仪，你也是，好好的话，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变味了，陛下照拂功臣之后，多大的美谈，到你这儿就成了脏水？我看你才是往陛下身上泼脏水。“
“我没有！“良婉仪急了，“我就是就是怕底下人瞎说，坏了陛下和顾夫人的名声。“
“名声？“
桃灼然拿起一块桂花糕，咬了一口，“名声是自己挣的，不是别人说的，顾夫人守寡多年，教子有方，明轩读书用功，陛下夸过好几回。这样的诰命命妇，名声好着呢，至于底下人瞎说。“
她顿了顿，看了苏采女一眼。
苏采女心里一跳，赶紧低下头。
“嘴长在别人身上，爱说什么说什么。“
桃灼然把桂花糕咽下去，“陛下是明君，顾夫人是贞妇，行得正坐得端，还怕几句闲话？真要是因为几句闲话就缩手缩脚，那才是真的让人看笑话。“
廊下静了一瞬。
昭德妃笑了：“宝嫔妹妹说得好，身正不怕影子斜，陛下和顾夫人光明磊落，确实不必在意那些闲言碎语。“
安妃也点头：“就是，我就说嘛，多大点事，陛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，想看谁就看谁，还需要向谁交代？“
良婉仪脸色青白交加，端着茶盏不说话了。
皇后一直没开口，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，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。
苏采女低着头，手指绞着帕子。
良婉仪端着茶，嘴角绷得紧紧的。
安妃笑嘻嘻的，拿起一块枣泥酥。
昭德妃端坐着，神色从容。
桃灼然靠在引枕上，又开始剥橘子。
皇后看了一圈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“行了。“皇后放下茶盏，“不过是几句闲话，值得你们辩这半日？宝嫔怀着孕，少说几句，仔细动了胎气。“
“谢皇后娘娘关心。“桃灼然福了福身。
“顾夫人那边，你们都管好自己的嘴。“皇后语气淡淡的，“谁要是再跟着底下人瞎说，仔细自己的舌头。“
“是。“众人齐声应道。
皇后又说了几句别的，便散了。
众妃嫔起身行礼，鱼贯而出。
走到宫门口，安妃快走两步，追上桃灼然，压低声音：“宝嫔妹妹，你刚才那几句话，真是解气，良婉仪那个货色，天天端着个正经架子，心里指不定多龌龊。“
桃灼然笑了笑：“安妃姐姐言重了，我就是觉得，顾夫人一个寡妇，带着孩子不容易，没必要被人这么编排。“
“你就是心善。“安妃拍了拍她的胳膊，“行了，你怀着孕，赶紧回去歇着吧。我先走了。“
安妃走了。
桃灼然由赤豆扶着，慢慢往栖梧阁走。
走了一段，她忽然开口：“赤豆，你说，皇后娘娘今天，是真的不知道这事儿吗？“
赤豆愣了一下：“小主的意思是...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，皇后娘娘这杯茶，留得有意思。“
赤豆没听懂，不敢多问，只是扶着她走得更稳了些。
秋风一吹，桂花香飘过来，甜丝丝的。
桃灼然眯了眯眼。
皇后这是在试水深呢。
苏采女跳出来当枪使，良婉仪跟着敲边鼓，安妃打哈哈，昭德妃圆场.
每个人的反应，皇后都看在眼里。
至于她自己.
桃灼然摸了摸肚子。
她帮沈知微说话，不是因为心善，是因为算得清。
沈知微是个懂分寸的，不争不抢，对她没有任何威胁。
真要是被人把这事儿捅破了，皇帝脸上无光，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沈知微，第二个就是她们这些“知道太多“的妃嫔。
帮沈知微，就是帮她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