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从静思轩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梨花香。
李德全跟在身后,屏气凝神,半个字都不敢多说。
“陛下,回养心殿还是御书房?”
李德全低声问。
“御书房。”皇帝脚步没停,“顾家那两个老东西,是不是还在外面候着?”
“回陛下,顾老夫人和顾老太爷,在朝房候了一个多时辰了。”
“哼。”皇帝冷笑一声,“朕倒要看看,他们想说什么。”
到了御书房,皇帝坐下,喝了口茶,才淡淡道:“传。”
不多时,顾家二老被带了进来。
顾老太爷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,顾老夫人头上簪着根银簪,两人一进来就跪下了。
“草民身,参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语气淡淡的,“你们候了这许久,有什么事?”
顾老太爷互相看了一眼,顾老夫人先开了口,声音带着哭腔:“陛下,草民今日来,是为了我儿顾珩的荫封。”
“哦?”皇帝挑了挑眉,“荫封怎么了?”
“陛下,我儿顾珩为国捐躯,朝廷给的荫封,老身和老头子感激不尽。”
顾老夫人抹了抹眼泪,“只是这荫封给明轩那孩子,老身觉得,不太妥当。”
皇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不妥当?”
“陛下,明轩那孩子才多大?才三岁啊?”
顾老夫人抬起头,“一个毛孩子,要荫封做什么?再说了,知微她一个寡妇,带着孩子,将来总归是要改嫁的,这荫封要是给了明轩,将来知微改嫁,把荫封带走了,那不是便宜了外人?”
皇帝没说话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顾老太爷接话:“陛下,草民的意思是,这荫封不如给顾家的老二,老二也是读书人,将来考个功名,有了荫封打底,也能光宗耀祖,明轩那孩子,将来大了,老二自然会照拂他,都是顾家的子孙,谁拿这个荫封,不是一样?”
“一样?”
皇帝终于开口了,声音冷得像冰,“顾珩用命换来的荫封,你们说给谁就给谁?在你们眼里,这荫封是青菜萝卜,还是顾家的家产?”
顾老太爷脸色一变:“陛下,草民不是这个意思...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皇帝放下茶杯,目光扫过两人,“顾珩死的时候,你们在哪儿?他尸骨未寒,你们就欺辱沈知微,想吞了她的嫁妆,这些年,你们克扣她的月例,抢她的田地,连孩子的束修都要扣,现在朝廷给了荫封,你们又想来抢?”
顾老夫人急了:“陛下!草民是明轩的祖母!知微她嫁过来,就是顾家的人!这荫封是给顾家的,自然该由顾家做主!她一个妇道人家,懂什么?”
“顾家做主?”皇帝笑了,笑声里却没有半点温度,“朕倒不知道,朝廷的旨意,什么时候轮到顾家做主了?”
“陛下...”
“沈知微是顾珩明媒正娶的妻子,是朝廷册封的诰命夫人,顾明轩是顾珩的嫡长子,荫封不给他,给谁?”
皇帝站起身,走到顾老夫人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你说她是妇道人家不懂事,朕看你们两个老东西,才是真的不懂事。”
顾老夫人被他的气势吓得一哆嗦,嘴却还硬:“陛下!草民是明轩的祖母!这孩子是顾家的骨肉!老身不能看着他被一个寡妇带坏了!这荫封必须由顾家保管!”
“带坏?”皇帝眼神一冷,“朕看你们才是想带坏他。”
他转身,对李德全道:“传旨。”
李德全赶紧上前。
“顾珩荫封,由其嫡长子顾明轩承袭,任何人不得干涉,沈知微作为顾明轩生母,代为掌管,直至顾明轩成年。”
皇帝语气平淡,却字字清晰,“顾家二老,以下犯上,干涉朝廷旨意,杖责二十,以儆效尤。”
顾老夫人脸色惨白:“陛下!草民是明轩的祖母!你不能打我!”
“拖出去。”皇帝连看都没看她。
两个传旨太监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顾老夫人。
“放开我!放开我!”
顾老夫人挣扎起来,又哭又喊,“陛下!你不能这样对我!我儿顾珩为国捐躯!你不能打他的娘!”
顾老太爷也急了,扑过来想拉:“陛下!草民知罪了!求陛下开恩!”
“开恩?”皇帝冷冷道,“你们欺辱沈知微的时候可否想过她也的丈夫死了,也是难过的时候,你们抢她田地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开恩?现在知道求朕开恩了?”
“拖出去。”
太监们架着两人往外走。
顾老夫人还在挣扎,头发散了,簪子掉在地上,滚了几圈。
“沈知微!你这个贱人!是你挑唆陛下的!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她尖声骂着,被太监捂着嘴拖了出去。
顾老太爷被架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浑身发抖。
御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皇帝站在原地,看着门口,脸色阴沉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:“李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皇帝顿了顿,“顾珩的荫封,明日就下正式旨意,昭告朝野,朕倒要看看,还有谁敢打这个主意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
皇帝重新坐下,拿起朱笔,继续批折子。
仿佛刚才那一场雷霆之怒,根本没有发生过。
只是批到一半,他的笔尖忽然停了。
他想起沈知微。
想起她这些年受的委屈。
皇帝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“沈知微...“他低声念了一句她的名字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这一次,朕替你讨回来了。
此时的静思轩,沈知微正在教顾明轩读书。
丫鬟着急地跑了过来,“夫人,夫人,好消息,陛下下了旨意,说是荫封给到了小少爷,之前克扣的田地嫁妆也要悉数还了您。”
听到这个结果,沈知微的泪珠子不自觉地落了下来。
她伸手摸了摸,是湿的。
那她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,她给他们的儿子谋了一个前程。
“夫人,这是好事,您哭什么呀。”
“是啊,是好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