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眼直视着太后,目光沉沉
“当年母后说要养这孩子,儿子应了,这孩子生母不争气,可他终究是皇家血脉,是朕的儿子,母后若是嫌他出身碍眼、养着费心,只管直说,儿子不介意给他换个养母,宫里多得是愿意真心待他的人。”
“上次的事情才多久,永乐宫的宫人,该是多不长记性。”
这话一出,殿内空气瞬间凝住。
“皇帝这是说的什么话,哀家既然应了养他,自然是上心的,不过是底下人懈怠,哀家一时没顾到,回头哀家便换一批伺候的人,定然照看好他。”
“儿子自然是相信母后的,只是希望有一有二不要有三了。”
皇帝没再多留,起身道:“儿子还有折子要批,先回去了,桃氏,你也回宫吧。”
桃灼然方才把二皇子送回去后,便一直垂首立在旁侧,半句话没插。
闻言应声“是”,又对着太后福了福身,才跟着皇帝一同出了永乐宫。
皇帝侧头看了她一眼,见她神色平静,便道:“方才吓着了?”
“没有。”
桃灼然轻声应道,“陛下是为了殿下好。”
果然在皇家,所谓的母子情,在利益面前,还是不值得一提,还要处处试探的。
晚上皇帝没有留宿,带着李德全回了御书房。
次日辰时刚过,凤仪宫偏殿便挤了满屋子人。
良婉仪有孕连晋两级的热乎劲还没散,各宫反倒不约而同先往她这儿凑,皇帝子嗣稀薄,这一胎便是眼下宫里最金贵的体面,谁都想沾沾喜气,顺便在皇嗣跟前挂个号。
桃灼然立在人群靠后的廊下,一身素色常服,半点不扎眼。按位份,她一个小小仪,原轮不到来凑这种高位妃嫔的热闹。
偏今天皇后宫里传了话,说皇嗣难得,东西六宫不管位份高低,都去给良婉仪道个喜,沾沾福气。
艳昭仪那边也附和了一句,说人多热闹,对胎气好,她推不掉,只得备了礼过来。
殿内正乱哄哄地送礼。
昭德妃如今是宫里除了皇后之下第一人,送的是老山参和东阿阿胶,都是太医院点过的安胎上品,稳妥周全。
艳昭仪育有大公主,送了一柄银镶玉的长命锁,雕得精细,一看便是外头定制的体面物件。
李嫔仗着是皇后堂妹,送了一匣子安胎药材,说是娘家特意送来的,心意十足。
剩下的几个婕妤,美人的或是送绣帕襁褓,或是送鲜果点心,个个脸上堆着笑,话里话外都捧着良婉仪腹中的皇嗣。
良婉仪靠在软榻上,手轻轻抚着小腹,脸上带着得体的笑,一一谢过,又让宫人把东西都收下去。
她心里清楚,这些人与其说是来看她,不如说是来看她肚子里的孩子,日笑脸相迎,转头说不定谁就盼着她这胎出岔子。
轮到桃灼然时,她上前福了福身,身后的小太监捧着一盆半尺高的青田石假山盆景上前,摆在案边。
石料是天然的,青灰底色带着白纹,配着个素陶盆,瞧着清清爽爽,不算贵重,却也雅致。
最重要的是,这个东西便宜,就是石头。
自己赚的那些钱容易吗?
给你送礼,说不定赶明儿背刺自己。
“嫔妾位份低,没什么拿得出手的,这盆山石盆景是是早前嫔妾在御花园瞧见的,觉得特别有意思,摆在外头不错,也不占地方,给娘娘解闷。”
良婉仪目光扫过那盆景,笑了笑:“妹妹太客气了,有心了,快起来坐。”
“娘娘且慢,如今您有身子,万事都得小心,,方才进来时见太医院的王太医在偏殿候着,不如请太医过来瞧瞧,闻闻石料有没有异状,也免得娘娘日后用着心里膈应。”
这话一出,殿内瞬间静了一瞬。
众人都有些意外地看向桃灼然。
送份礼而已,居然还要请太医查验?说好听点是谨慎,说难听点,是怕自己担干系,还是暗指良婉仪这儿有人会动手脚?
良婉仪脸上的笑僵了半分,随即又舒展开,温声道:“妹妹多虑了,不过一盆石头罢了,哪里就有那么多讲究。”
“娘娘说的哪里话,我们自是想着恭喜娘娘,沾沾喜气的,以防万一,万一以后有什么,也好大家安心,免得攀咬。”
她看电视剧里用送礼攀扯流产的多了去了,她现在就是把这个路给她堵住了。
这时,皇后派来坐镇的掌事嬷嬷开口了。
“桃小仪说得是,如今娘娘怀着身孕,万事小心总没错。既然太医在,就请过来瞧瞧吧,也省得大家心里都悬着。”
嬷嬷都发了话,良婉仪自然不好再推辞,只得让人去请王太医。
王太医拎着药箱进来,先给良婉仪请了安,才上前查验那盆假山石。
他翻来覆去看了石料纹理,又凑近闻了好几遍,甚至用银簪刮了点石屑下来试了试,才回身回禀。
“回婉仪娘娘,回各位小主,这就是天然的青田石,没浸过药,也没有异香异气,对胎气无碍。”
“有劳太医。”桃灼然这才微微颔首,又福了福身,“如此嫔妾便放心了。”
艳贵嫔忽然开口:“既然宝小仪的查了,别人的也都看看吧。”
太医得了话,一一查验了东西,没有伤胎之物,才退了下去。
许是瞧着她的肚子,有些人心里不舒坦,一堆人聊了一刻钟便也散了。
待到了外头,几个相熟的便说起了这个事儿。
“这位桃宝仪也太谨小慎微了吧,一盆石头而已,至于惊动太医?”
“你懂什么,这才是聪明,如今宫里什么情形?婉仪娘娘这胎又是眼中钉,真要是日后出点什么岔子,送过礼的谁也跑不了,人家先把自己摘干净了,反倒没人能挑出错。”
“也是,换我我也查,不然平白无故背黑锅,找谁哭去。”
另一边,掌事嬷嬷回到凤仪宫,把方才的事一一回禀给皇后。
皇后坐在妆台前抿着唇脂,听完淡淡“嗯”了一声:“她倒是个拎得清的,知道什么该碰,什么该避。”
“娘娘的意思是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皇后放下唇脂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“她谨慎是好事,总比那些仗着圣宠,不知天高地厚的强。皇嗣的事,她不掺和,对谁都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