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灼然心里门儿清,脸上却半点波澜没有,只端着得体的微笑,抬手虚扶了一下。
“妹妹有心了,只是按规矩,该先给安妃姐姐,昭德妃姐姐和各位娘娘请安才,我这里不急,妹妹先去见过各位姐姐。”
她话说得客气,绵里藏针,先把“规矩”两个字抛了出来。
周围几道目光扫过来,安妃端着茶盏撇了撇嘴,昭德妃神色淡淡,良婉仪垂着眼拨弄腕上的镯子,都在静观其变。
苏柔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敲打,反倒往前又凑了半步,低着头,声音柔柔弱弱,偏生音量刚好能让大半人都听见。
“嫔妾心里最敬佩的就是姐姐,姐姐怀着皇嗣,是宫里的大功臣,嫔妾自然该先来给姐姐请安,再说了,嫔妾有几句体己话,也只想跟姐姐说。”
桃灼然很想说,我和你不熟,谢谢!
她说着抬起眼,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桃灼然,嘴角噙着点乖巧的笑,话却一句比一句扎人。
“姐姐如今身子重,前三个月最是要紧,万不能劳累。
嫔妾听说陛下这几日还总往姐姐宫里去,姐姐又不能侍寝,还要强撑着起身迎驾,陪说话,多伤身子啊。”
她轻轻叹了口气,一副真心实意为对方着想的模样。
“依嫔妾看,姐姐不如安心养胎,跟陛下说一声,少让陛下奔波过来。
后宫里这么多姐妹,都能伺候陛下,姐姐总占着陛下的时间,自己累着不说,也耽误陛下歇息,反倒让其他姐妹都没了机会,传出去,倒像是姐姐容不下人似的。”
这话一落,殿内瞬间静了几分。
饶是众人都猜到她不安分,也没想到她敢这么直白地说出来。
这不就是明着指责宝嫔怀着身孕霸占皇帝,占着茅坑不拉屎吗?
安妃当即就炸了,“啪”地一声把茶盏顿在案上,茶水都溅出来些许。
“苏采女!你好大的胆子!这里是皇后娘娘的凤仪宫,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小小采女,来教训宝嫔怎么做事?陛下看重皇嗣,去看自己的孩子天经地义,也轮得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?我看你是刚得两天宠,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!”
“安妃娘娘息怒,嫔妾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苏柔连忙屈膝,眼眶瞬间红了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,
“嫔妾只是心疼宝嫔姐姐身子重,也心疼陛下日日奔波,一时口无遮拦,绝没有教训姐姐的意思。”
“好了好了,都少说两句。”
良婉仪这时才慢悠悠开口,语气温和得像一汪春水,她看向苏柔,带着点责备。
“你这孩子,说话也太没个分寸了。宝嫔妹妹怀着皇嗣,陛下看重是应该的,哪里就轮到你置喙了,快给宝嫔妹妹赔个不是。”
她说完又转向桃灼然,柔声劝道:“妹妹也别往心里去,新人刚入宫,不懂规矩,又心直口快,没什么坏心眼。她也是一片好心,就是话说得糊涂了些。”
嘴上是劝和,实则句句坐实了苏柔“心直口快没坏心”,反倒显得若是桃灼然计较,就是她小肚鸡肠,容不下新人。
桃灼然自始至终脸上都带着浅淡的笑意,等良婉仪说完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。
“婉仪姐姐说得是,新人不懂事,我自然不会跟她一般见识。”
她看向跪在地上的苏柔,笑容没变,眼神却凉丝丝的。
“只是苏妹妹,有几件事你得记清楚。
第一,后宫尊卑有序,请安敬茶先敬高位,这是宫规。你今日越过安妃姐姐,昭德妃姐姐,先来找我,传出去,别人不会说你敬重我,只会说你不懂规矩,连基本的尊卑都拎不清。”
苏柔脸色白了白,刚要开口辩解,就被桃灼然打断了。
“第二,陛下往我宫里去,看的是腹中的皇嗣,不是侍寝那点事。
皇家子嗣是头等大事,陛下多上心几分,是对祖宗社稷负责。你把陛下看重皇嗣,说成是我‘占着陛下’,这话是何用意?是觉得陛下不该看重皇嗣,还是觉得我腹中的孩子,不值得陛下挂心?”
这话就重了。
苏柔吓得“扑通”一声伏得更低,声音都发颤:“嫔妾没有!嫔妾绝没有这个意思!”
“没有最好。”
桃灼然淡淡一笑,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,姿态闲适。
“第三,后宫姐妹伺候陛下,本就是本分。
但谁能伺候,什么时候伺候,轮得到你一个采女来编排?你若想伺候陛下,好好表现,安分守己便是,犯不着打着为我好的名头,来教我怎么做事。”
她放下茶盏,瓷盖与杯沿轻轻一碰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我怀着身孕,行事自然有太医院和陛下的吩咐,不劳妹妹费心。
你与其操心我能不能侍寝,缠不缠着陛下,不如多抄几遍宫规,搞清楚自己的身份本分,省得哪天说错了话,连累了家人,反倒不美。”
一番话说得不急不缓,全程带着笑,却字字句句都踩在点子上,既撇清了自己,又把“不懂规矩,妄议皇嗣,以下犯上”几顶帽子,不轻不重地扣在了苏柔头上。
他现在也算小组长了,教训一个实习生还不是轻轻松松。
旁边安妃听得解气,嗤笑一声:“听见没有?宝嫔娘娘教你规矩呢!还不赶紧谢恩!”
苏柔咬着唇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正憋得说不出话,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:“陛下驾到。”
众人皆是一愣,谁也没想到皇帝会这个时候来凤仪宫。
苏柔眼睛却瞬间亮了,心里一喜,下来得正好,她正好可以诉委屈,让陛下看看宝嫔是怎么仗着身孕欺负她的。
皇帝大步跨进殿内,一身玄色常服,眉宇间带着点刚处理完政务的倦意。
他先是给皇后问了安,目光扫过殿内,落在跪着的苏柔身上,又看向神色平静的桃灼然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
他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