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烛火燃到三更,李德全弓着腰进来,脚步放得极轻,将一份密报轻轻搁在御案边角。
“陛下,桃家那边有动静了,桃砚私下找了都察院的张御史,递了份折子草稿,想让张大人代递,说是要为大女儿桃嫣然鸣冤,求陛下彻查死因。”
朱笔顿在奏折上,洇出一小团深红的墨渍。
皇帝指尖慢慢收紧,指节泛白,眉峰拧成一道冷硬的棱。
他早料到桃砚不甘心,却没料到这人蠢到这个地步。
降职的恩旨刚下去半个月,就敢串联御史翻宫闱的旧案,是真不怕死,还是笃定灼然怀着皇嗣,他不敢动桃家?
“张御史怎么说?”
“张御史没敢接,打发人来回了奴才,说宫闱之事不敢妄议。”
李德全垂着头,“桃砚还在四处找人,看样子不死心。另外,奴才还顺带着查了查当年的旧事。
宝嫔娘娘在桃府的时候,确实过得不大好。大姑娘有的份例,她连三成都拿不到,活计倒比粗使丫鬟还重。
送进宫也是因为想给那桃嫣然当陪衬,桃家两口子半分没上心,连身新袄子都是临时赶出来的。”
皇帝这才抬眼,眉峰压着冷意。
桃嫣然是自戕,太医院、敬事房、身边的宫人都验过,人证物证俱在,他当初本就没打算深究。
按《大宴律》,妃嫔自戕属大不敬,娘家连坐流放都是轻的。
要不是念在会牵连桃灼然,怎么会只以教女不严,草草处理了。
没想到桃砚非但不感恩,反倒觉得是他判得不公,还想翻案。
蠢得无可救药。
“盯着桃砚。”
皇帝声音很淡,听不出喜怒,“宝嫔脸上不好看。”
换作任何一个妃嫔的娘家,敢这么揣度圣意、串联朝臣,他早下旨抄家流放了。
偏生是桃灼然的家人。
还记得第一次在围猎的时候见着她,瘦瘦小小的,看着就惹人怜爱,即使家里不受宠,依旧那娇娇模样。
心里那点软意翻上来,皇帝指尖叩了叩案沿,忽然问:“萧珩回京几日了?”
“回陛下,抚远大将军三日前就到京了,这几日在府中养旧伤,递了牌子想请安,您一直没腾出空。”
萧珩是他潜邸时的护卫统领,南征北战十二年,一身军功,是他最信得过的人。
四十二岁,夫人是翰林柳家的嫡女,夫妻二人琴瑟和鸣,就是早年征战时伤了根本,膝下一直无子,遍请名医都没用,府里连个侍妾都没有。
若是让桃灼然认他们夫妇做义父义母,一来有萧珩做靠山,往后后宫没人敢轻易动她,桃家也再拿“生恩孝道”拿捏不住她。
二来萧珩夫妇没孩子,定然会真心待她,也算补一补她没受过的家人疼惜。
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,更要紧的是,他想给她点实实在在的底气,不是虚无缥缈的恩宠,是摔不碎的靠山。
“明日你递个话去将军府,就说我有件私事想问问萧珩的意思。”
皇帝站起身,拢了拢玄色常服的衣襟,“摆驾栖梧阁。”
栖梧阁里只亮了一盏羊角灯,光线柔和。
桃灼然靠在窗边软榻上翻一本江南方志,肚子已经微微显怀,她手轻轻搭在腹上,翻页的动作很慢。
采荷守在旁边剥葡萄,剥好的果肉码在白瓷碟里,颗颗饱满。
听见外面通传陛下驾到,她刚要撑着起身,皇帝已经快步进来,伸手按住她的肩:“别动,坐着。”
他顺势坐在榻边,目光先落在她小腹上,语气放柔:“今日太医来过?没闹孕吐吧?”
“上午来过,说胎象稳。”
桃灼然浅浅笑了笑,顺手推了推瓷碟,“陛下吃颗葡萄?南边新贡的,甜得很。”
皇帝捏了一颗放进嘴里,确实甜。他没绕弯子,开门见山:“你父亲最近在京里走动,想找人递折子,为你大姐鸣冤。”
桃灼然翻书的手顿了顿,没抬头:“陛下知道了?”
“嗯。”皇帝看着她的侧脸,“你不意外?”
“没什么意外的。”
她合上书,指尖轻轻拂过封皮。
“她从小被我爹娘娇惯大,心高气傲,受不得半分委屈,在宫里失了宠,钻了牛角尖,走极端是早晚的事,只是我爹接受不了,他总觉得自己教出来的女儿不会做这等糊涂事,定是有人暗害。”
她说得平静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皇心里微沉:“你就一点都不难过?”
桃灼然抬眼看他,眸子里清清亮亮的。
“难过谈不上,我与她本就没多少情分,她活着的时候,也没少磋磨我,只是一条人命没了,总归有点唏嘘。”
两辈子加起来,她对“姐妹”“亲人”这几个词早就麻木了。
现代的弟弟抢她所有东西,这里的大姐视她为空气,动辄打骂。
血缘这东西,从来不是靠血脉就能捂热的。
皇帝沉默了片刻,伸手覆在她手背上,她的手微凉,指尖纤细。
“按律,妃嫔自戕,娘家要连坐。”
他声音放得很慢,“我当初念着你怀着孩子,才把事压了,只降了你父亲两级,他不知感恩,反倒四处串联,再闹下去,我就算想保,也保不住。”
桃灼然指尖动了动,没抽回来:“陛下不必顾着我。真闹到触犯国法的地步,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,我不会求情。”
她不是说气话,是真的这么想。
桃砚自己找死,她没道理跟着陪葬。真连累了她和孩子,才是得不偿失。
“傻话。”
皇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你是我的妃嫔,怀着我的孩子,我怎么会让你受牵连,只是桃家这门亲,太拎不清,留着早晚是祸害,我想着,给你另寻一门义亲。”
桃灼然猛地抬眼,眼里带着错愕:“义亲?”
“嗯。”
皇帝看着她的眼睛,说得很认真。
“抚远大将军萧珩,你应该听过,他夫人柳氏,是翰林柳家的嫡女,为人温厚端方。
夫妻俩感情极好,只是早年伤了身子,一直没有子嗣。
我想问问你的意思,若是你愿意,就认他们做义父义母。
往后有萧府做靠山,京里没人敢小瞧你,桃家也再拿孝道拿捏不住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