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头文件是礼拜一早上到的。方鉴清站在科房门口念:奉局本部令,选送可靠青年赴京受训,三个月,结业量才擢用。本站保送三名——译电科,陆行舟。
满屋子的头一齐转过来。陆行舟正给茶缸续水,手一抖,开水浇在桌沿上。
站长亲笔圈的。方鉴清把文件折起来,语气酸得能拌面,行舟啊,回来就不是书记员喽。
散了班,纪春来在楼梯口堵他递烟。纪是密码室日班科员,候补头一名,差半步没挤上去:陆哥好福气,回来给兄弟们多美言。
纪哥说笑,我坐火车过铁桥都闭眼。
玩笑归玩笑,账早盘完了。
去,是镀金。可训练班的规矩,他在牌桌上就打听齐了:入班先填三代履历,再取两名同乡官长对保;同期学员同吃同住,夜里查铺,白天就兴盘道——你祖父葬在哪个山头,祠堂门朝哪面开。他这个宁波陆家的孙子是组织糊的一层纸,糊得过上海站的懒眼睛,糊不过饭桌上真坐着的一个鄞县人。
再者,密码室夜班一空三个月,热板凳凉了,就是别人的。
这趟金不能镀。可名字是站长圈的,嘴上推,就是拂站长的面子。
嘴不能推,让身体推。
当夜他咳了半宿。咳给曼丽听的。
第二天一早,他绕到八仙桥一家药铺,进门先咳三声:先生,夜里咳,天亮咳得凶。从前郎中开过方子,麻黄配甘草,吃着灵便。
坐堂先生搭了脉,提笔就开。他分头走了三家药铺,各抓两三帖,凑齐七帖——账面上是个咳嗽病人在治咳,还替身子弱三个字先打了底。
特科医训课那册油印讲义他脑子里存着,第十一页,麻黄条下一行小字:发汗平喘,多服令人心悸不寐,脉数。
他要的,就是底下这一行。
药拿纸包着,每早抖一撮进枸杞茶缸。甘草甜,枸杞也甜,麻黄那点辛苦味压得严严实实。全站看着陆咸鱼照旧抱着茶缸,从点卯灌到散班——喝得光明正大。
剂量掐得死:方子减半起步,逐日添一分。每天点卯前,他按着怀表数晨脉。
头一天,七十六。
第三天,八十八,手心见汗,夜里翻来覆去。
第五天,九十六,上三楼要在拐角站一站。
第七天,一百零二。
给自己下药,跟给别人下是一个道理——手要稳,心要冷。
体检定在闸北陆军医院。验身的军医五十来岁,白大褂洗得发灰。听诊器往陆行舟胸口一贴,他眉毛先动了。
脉一百零六。又缠上血压带,汞柱晃晃悠悠爬上去,一百五十四。年纪轻轻——平时心慌不慌?
熬夜就慌,长官。陆行舟老老实实,我打小底子薄。
军医没言语,表格上写:心动过速,血压偏高。想了想,又添三个字:拟复验。
消息当天就到了站长桌上。郑百川把他叫去,上下打量:行舟啊,侬这身板,哪能介勿争气啦!阿拉宁波人吃咸齑长大的,啥人像侬介嫩?
站长,给您丢脸了。他头垂得很低,许是夜班熬的……
歇两日!好好困觉!郑百川一挥手,荤腥吃足。跟账房支十块,算我私人的。
复验隔了三天。药,照喝。
这三天曼丽炖了三只蹄髈——她只知道男人验身没验过。他捧着碗喝汤,心口敲鼓,嘴上还得夸香。
复验那天,军医加验了一道术科。
训练班课目里有跳伞、跳车。他领着几个复验的上后楼,上天台,沿女儿墙走一圈,看看你们的高空适应。
后楼四层,女儿墙齐膝高,墙外就是空的。前面两个走得虎虎生风。
轮到陆行舟。他上去走了三步,第四步,停住了。
先是不动。血色一层层往下褪,冷汗顺着鬓角淌,两只手死死扣住旗杆座。
往下看什么!军医喝了一声。
这一声喝,他腿一软,顺着旗杆座出溜下来,蹲在天台上干呕。扶着墙起身——起得又急又狠,七天的药劲、憋了半晌的气,眼前的黑浪是真翻上来的。
直挺挺栽倒的时候,他心里还剩一格清明:这一跤,半真半假,真的那一半,成色十足。
醒过来在诊室,鼻下一股氨水气。军医当着陪检的副官把表格一推。
脉一百一十,又恐高,一登高就厥。这是心悸之症。他摘下眼镜,摇头,跳伞课,一跳一个死。我这里不能放——体格不合格。
红戳盖下去,站长圈的名字就从南京的花名册上勾掉了。
郑百川捏着退回的保送单叹了三口气。陆行舟立在桌前,眼圈红着,声音发哽:站长栽培我一场……
讲这种闲话做啥!郑百川反倒过意不去,起身拍他肩膀,身体是本钱。侬勿去南京,留在阿拉眼皮底下,一样有出息。去去去,回去困觉!
补进名额的是纪春来。当夜他提着一条火腿两瓶花雕上门,作揖作得腰快断了:陆哥!你这一病,病成了我的活菩萨!兄弟记你一辈子!
我这病还病出功德了。陆行舟把火腿推回去,推不掉,只收了花雕,到了南京,来信。
送走人,曼丽叉着腰堵在房门口:心悸!你还收人家的酒?!茶给我戒了,烟减半,我天天给你炖药膳!
自己下的药,换来一个月的补,他苦着脸应了。
药是当夜断的。三天后,晨脉七十四——这个数,全上海只有他一个人知道。
纪春来一走,密码室日班空出个科员缺。方鉴清举荐得理直气壮:夜班顶了两个月零差错;站长的小同乡,靠得住;又有心悸症候,正该安在屋里坐着的差事上,省得外勤折腾出人命。
谁都挑不出毛病。连他的病,都长在了举荐词里。
礼拜六,委任状下来:陆行舟,译电科科员,月薪加八块。
方鉴清把委任状递过来,又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枚黄铜钥匙,压进他手心。
密码室副钥。以后夜里,你说了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