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秋七月，南边终于忍不住了。
最先赶到袁绍大营的是三个人。
三匹马都跑得够呛，马腹上尽是汗泥。来人却只穿着寻常布衣，并无袁军甲胄。领头的汉子进营以后被连查两次，验过身份，才一路带到河边。
袁绍正在黄河南岸。
又一批河北步骑刚从小清口渡过河来，军士们吆喝着牵马下船，岸边湿泥被踩得咕唧作响。更远处，数十艘载人的舟船还在缓缓靠岸。
那汉子快步走到近前，单膝跪地。
“小人见过大将军！”
袁绍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刘辟的人？”
“正是！”
“刘辟自己怎么不来，倒让你跑这一趟？”
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泥。
“回大将军，汝南那边……已经动起来了。”
袁绍按在剑柄上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动的？”
那汉子倒也老实，没有张口便说什么“郡县皆反”，也没拿一个吓人的虚数出来充门面，只一件件往下报。
“有几个山寨已经断了给曹军的粮。”
“前些日子乡里有人来催秋粮，被寨里的后生拿棍子赶了出去。”
“还有些青壮，夜里自己摸进了刘将军的寨子，说愿意跟着干。”
袁绍打断他。
“县城呢？”
“还……还没换旗。”
“县令、县尉呢？”
“都在看。”
“地方上的大户呢？”
“也在看。”
袁绍点了点头，脸色反而缓了些。
这才像真的。
若今日汝南突然人人举旗，县城争着响应，豪强带着兵粮排队来投，他反倒要先怀疑是不是有人做局。
如今这种半动不动、人人都在等别人先迈一步的样子，才像汝南。
“刘辟让你跑这么远，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那汉子猛地抬头。
“我家将军想向大将军借一个人！”
“谁？”
“刘玄德，刘使君！”
袁绍没有立刻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才问：“豫州这么多人，为什么偏偏要他？”
那汉子显然来之前便被反复交代过，答得很快。
“刘使君当年在豫州待过。汝南不少寨主、豪强，都同使君打过交道。”
袁绍没出声。
汉子犹豫了一下，索性把后面的话也说了。
“还有一件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大家私下里都说，刘使君这个人，虽然总打败仗，也丢过地方，可他有一样别人没有。”
袁绍眉头一挑。
“什么？”
“败了以后，人还在。”
袁绍没想到是这句话。
汉子却说得认真。
“跟过使君的人被打散了，隔上一年半载，只要听说使君又在哪儿立住了，还是有人自己摸着路回去找他。”
“所以刘将军说，汝南现在最缺的，不是再多一座寨子。”
“是缺一个大家肯听的人。”
袁绍看了他片刻。
“这也能算本事？”
“能！”
汉子抬起头。
“至少兄弟们敢跟着他干。”
“不会今日叫人提刀拼命，明日自己先没了影。”
袁绍站在黄河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随后忽然笑了起来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摆摆手。
“去，把刘玄德叫来。”
……
刘备过来时，关羽和张飞都跟在身后。
那汝南使者见了他，又将方才的话大致说了一遍。
听到“汝南那边专门问刘使君在不在”时，张飞黑脸上的得意已经快藏不住了，嘴角一个劲往上咧。
刘备却没有笑。
他先问：“刘辟现在到底有多少人？”
使者脸上顿时有些尴尬。
“回使君……小人真说不准。”
张飞眼睛一瞪。
“你自家寨子里多少拿刀的，都不知道？”
那人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刘备伸手拦了张飞一下。
“说不准才对。”
张飞转头：“怎么还对了？”
刘备看着使者。
“刘辟原来的旧部是一拨。”
“附近山寨临时来投的又是一拨。”
“还有些人今天肯拿刀，明日听见曹军来了，可能便回家了。”
“这种时候报三千也行，报五千也行。”
“真要问今日一声令下，多少人能一起走——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得到了地方重新点。”
那使者听得连连点头。
“就是这样！”
“几个寨主现在光为了谁守哪条山路、谁管哪批粮，已经吵得不可开交。”
“刘将军正是压不住这些人，才想请使君过去。”
刘备没有再问。
他转身看向袁绍。
袁绍负手站在河边，风吹得宽袖微微摆动。
“玄德。”
“备在。”
“汝南的人不算什么强军。”
“可那地方在许都南面。”
袁绍转过身来。
“曹操如今大半心思都压在官渡。”
“汝南若真能闹起来，不必打下许都，只要让他的粮道、驿路、郡县都不得安生，他便不可能只盯着我这一面。”
刘备微微躬身。
“是。”
袁绍看着他。
“你敢去么？”
“汝南现在不是一支军。”
“是一堆寨子，一堆各有心思的人。”
“去了以后，未必比在这里好打。”
刘备抬起头。
“备以前在豫州待过。”
“汝南也有旧人。”
“若能替大将军牵住曹军后路，备愿走这一趟。”
袁绍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好。”
“我给你一千步骑。”
“再给你一道军令。”
“到了汝南，刘辟那边愿意听你的，你便先替我把人接起来。”
张飞听见“一千”，眉毛已经动了。
刚想开口，关羽在旁边轻轻碰了他一下。
张飞转头，对上二哥的目光，只好把话咽回去。
刘备没有讨价还价。
“大将军放心。”
“备领命。”
……
离开中军以后，三兄弟并肩往回走。
才走远一些，张飞终于憋不住了。
“兄长，袁本初也忒小气！”
“一千人！”
“俺也去替他去汝南捅曹操后腰，他就给一千？”
关羽看了他一眼。
“三弟。”
“这是河北军营。”
张飞压低了些声音，还是满脸不服。
“俺也去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他手里那么多人，匀三五千给咱们怎么了？”
刘备一直没说话。
走出一段后，才忽然问：
“一千少么？”
张飞想都没想。
“当然少。”
“真碰上曹军，一千人够干什么？”
刘备笑了一下。
“可这一千人，是袁本初给我的。”
张飞愣住。
关羽已经明白了。
刘备继续往前走。
“有兵。”
“有军令。”
“到了汝南，还有刘辟的人接。”
“咱们不需要拿这一千人去和曹操正面撞。”
张飞挠了挠头。
刘备道：“从下邳出来的时候，我连下一顿粮在哪都不知道。”
“小沛败的时候，你我兄弟都散了。”
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。
关羽在。
张飞也在。
“现在云长回来了。”
“这些日子，旧部也一直有人找回来。”
“袁本初又肯让我带一千人南下。”
刘备停了一下。
“够用了。”
张飞终于咂摸出味来。
“兄长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去了汝南，再看汝南。”
刘备道。
“那里有多少人肯跟。”
“有多少粮能用。”
“哪条路能走。”
“都得到了地方才知道。”
“现在先把这一千人带过去。”
关羽在旁边点头。
“大兄说得是。”
张飞也乐了。
“那俺也去先去给你开路。”
关羽看他一眼：“你去哪开？”
张飞一顿。
“……先到了汝南再说。”
刘备终于笑出声来。
黄河上的风迎面吹来，稍稍压下了七月午后的闷热。
身后，河北的大军还在一批一批渡河。
前面，却已经有另一条路等着刘备。
这一次，他手里重新有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