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赶到汝南的第五日,先出面劝下了一场械斗。
两拨人争的不是军粮,也不是谁先去截曹军,而是一处偏僻的浅滩渡口。
东寨的人说,这渡口几年来一直是他们看着,来往商旅过河,多少都要给寨里留些钱粮;西寨的人却说,河对面那条荒道连着他们祖上传下来的地界,渡口自然也该归他们。
两边各聚了数十号人。
刀还没有出鞘,骂声已经隔着河滩撞到了一起。
刘备赶到时,刘辟正夹在两拨怒目而视的人马中间,脸色铁青。
“玄德公,你可算来了!”
刘备没先问谁占理,只抬眼看了看两边。
“曹军来过这里没有?”
东寨寨主一愣。
“没有。”
“袁军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刘备又看了两边一眼。
“外面的敌人一个没来,你们自己先打起来了?”
西寨头领脖子一梗:“使君有所不知,这渡口——”
“渡口长了脚不成?”
那人一愣。
“今日不争,明日它便跑了?”
西寨那边一下没声了。
刘备走到河滩边看了看。
河水不深,对岸是一片柳林,穿过去以后,有一条旧路向北接出去。
“哪一家离浅滩最近?”
东寨的人立刻七嘴八舌地喊起来。
“我们!”
“俺也去们寨子最近!”
西寨那边顿时又有人开骂。
刘备抬起手。
“那东寨守渡口。”
西寨众人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。
刘备接着道:“西寨守后面的山道。”
西寨头领抬起头。
“这算什么?”
“真有曹军过河,东寨先挡。”
刘备指着浅滩。
“挡得住,继续守。”
“挡不住,就往后退。”
他又指向后面的山道。
“东寨退下来,你们接。”
西寨头领迟疑了一下。
“若他们不退呢?”
“那你们就把他们后面守住。”
刘备看着他。
“粮要送进去。”
“伤兵要抬出来。”
“真打输了,人也得有条路往回走。”
河滩上一时没人说话。
刘备忽然问刘辟:“他们以前有仇?”
刘辟咳了一声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死过人?”
“……死过。”
刘备点点头。
“那就更不能硬塞到一个营里。”
“各守各的。”
“真到了曹军过河的时候,谁把自己的那一段守住,谁就是有功。”
东寨寨主先抱拳。
“听使君的!”
西寨头领脸色变了几次,最后也低下头。
“俺也去听。”
眼看就要见血的一场争斗,就这么散了。
刘辟陪着刘备往回走。
走出去老远,他才忍不住道:“玄德公,下官原以为你会叫两寨合兵。”
“为什么要合?”
“人多啊。”
刘辟道:“两寨合在一起,好歹声势也大。”
刘备转头看他。
“站在一处,就是一支兵?”
刘辟被问住了。
刘备笑了笑。
“先让他们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”
“等哪天真能把后背交给对方了,再谈合兵。”
……
汝南响应的人确实越来越多。
可这些人远看着像一支大军,真正往一处摆开,底子立刻就露了出来。
刘辟自己的旧部最像正规军。
军侯认得自己的兵,士卒也认中军旗号,哪一队守路、哪一队巡山,说一遍便能动。
各寨就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有的寨子来了百来号人,披甲的却不到一半;有的弓不少,真正能把箭射准的没几个;还有几家豪强带来的部曲,甲械倒是齐整,可从头到尾只认自家主人的话。
刘备没有收他们的旗。
也没有急着拆散以后全塞进自己的营里。
第七日,北面摸来一支曹军探骑。
不足百骑。
远远围着营寨看了一圈,便调头退了。
东寨几个年轻人立功心切,催马追出去二里,才发现身后根本没人跟上来,顿时心里发虚,又灰溜溜地退了回来。
第二日,曹军又来了。
这一次人数比昨日多。
张飞早带着数百人藏在林边。
曹军前队刚越过浅沟,侧面便猛地落下一轮箭。
几匹战马受惊扬蹄。
阵势刚一松,张飞已经大喝一声,挺枪率人从林边撞了出去。
曹军前锋猝不及防,被他迎头撞退一截。
周围山坡上的寨兵顿时喝彩震天。
张飞自己也打顺了手。
眼见曹军开始往北退,提缰便想继续追。
高坡上忽然传来关羽一声:
“三弟!”
张飞身子一顿。
回头。
关羽站在坡上,只看着他。
没有第二句话。
张飞又望了一眼已经退远的曹军,狠狠咂了下嘴,到底还是勒住缰绳。
“收!”
刚冲出去的人马跟着往回撤。
刘辟站在不远处,看完整场,半晌才啧了一声。
“真能收得住。”
刘备转头。
“什么?”
刘辟笑道:“没什么。”
“俺也去以前见过不少能打的。”
“打赢一点以后,最难的不是继续追。”
“是让他别追。”
刘备也笑了一下。
……
又过两日,营外来了百余人。
没有寨旗。
也不像刘辟的部属。
最前面的汉子脸上有一道斜疤,走到刘备面前,扑通一声单膝跪下。
“小人参见使君!”
刘备端详他半晌,摇头。
“面生。”
那汉子咧嘴笑了。
“使君不认得也正常。”
关羽从后面走来。
只看了一眼。
“周淮?”
那汉子猛地抬头。
“关将军?!”
关羽点头。
“你以前在杜成后队做什长。”
周淮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“俺也去还以为……没人记得我们了。”
身后的百余人也纷纷围了上来。
其中确实有徐州失散的旧卒。
也有以前各县的县卒、衙役。
可还有几十张脸,刘备从未见过。
周淮回身指了指。
“这些年俺也去们散在汝南,慢慢又凑到了一块。”
“前些日子听说使君到了,便一路找过来了。”
刘备问:“后面这些,也都是徐州旧人?”
周淮脸上露出几分尴尬。
“不全是。”
“有些是后来结识的兄弟。”
“他们听了使君的名号,也想跟着来。”
刘备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。
那年轻人明显有些紧张。
“以前当过兵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打过仗么?”
“跟山里的贼人动过手。”
“那为什么来找我?”
年轻人想了半天。
“周大哥要来。”
刘备等着。
“就这个?”
年轻人偷看他一眼,又道:“还有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都说刘使君这里不逼人留下。”
刘备一愣,随即笑了。
“你倒是因为这个来的?”
年轻人自己也觉得这理由有些古怪,挠了挠头。
“小人就想着……”
“一个让人想走便能走的地方,待着应该踏实。”
周围顿时笑成一片。
刘备也点了点头。
“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。”
“那就先留下。”
“跟着军侯练。”
“哪日真觉得不合适,自己走就是。”
年轻人又愣了。
“真……真能走?”
刘备看着他。
“腿长在你身上。”
“我还能给你锁住不成?”
这回笑声直接传出去半个营地。
……
当晚,周淮带来的那批人在营外又多起了一片火。
刘备没有把百余人一股脑全编进自己的本部。
徐州旧卒能核清原伍的,先回旧伍。
其余的人则另列出来,跟着军侯操练。
第二日一早,那个年轻人还在。
第三日也没走。
反而又带来了两个同乡。
刘备路过的时候,只往那边看了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
三个新兵正在学着按号令起身、列队、散开,再重新归队。
做得一塌糊涂。
被军侯骂得满头是汗。
可一个也没走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官渡前线。
袁绍刚从前营回来,身上的甲还没来得及卸,军吏便送进来一封汝南新报。
“主公。”
“刘使君那边,这几日又有人过去了。”
袁绍嗯了一声,低头刚准备吃饭。
筷子拿起来。
又放下。
“现在一共多少?”
军吏明显停了一下。
随后赶紧翻开木牍。
“能随刘使君本部直接行动的,已经接近万人。”
“这几日新到的,有重新归队的徐州旧卒,也有少量汝南乡勇愿意改听刘使君军令。”
“刘辟和各寨的人,仍旧另算。”
袁绍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军吏却没有马上退。
袁绍抬眼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没……”
军吏犹豫了一下。
“只是……”
袁绍看着他。
那军吏到底硬着头皮说了出来:
“这一次,是主公自己先问的。”
帐中忽然安静。
军吏说完自己先后悔了,赶紧低头。
“属下失言,请主公责罚。”
坐在旁边的沮授嘴角已经动了一下。
袁绍看过去。
“你也想笑?”
沮授立刻摇头。
“不敢。”
“那你嘴角动什么?”
沮授正色道:“臣想到别处去了。”
袁绍懒得拆穿他。
挥挥手,让那个军吏赶紧出去。
军吏如蒙大赦,转身就走。
袁绍重新拿起那封汝南军报。
看了一遍。
放下。
过了一会儿。
又问:
“玄德现在到哪了?”
沮授这回终于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袁绍抬头看他。
沮授赶紧低头。
肩膀还在动。
……
汝南北境。
两名刘备派出的探骑藏在一座半塌的旧哨后。
木栅已经烂了大半,灶坑里只剩一层被雨水泡过、又晒得发硬的灰。
一名斥候翻身下马,蹲下摸了摸泥地上的蹄印。
“曹军骑兵。”
“走多久了?”
“两三日。”
“还有新的么?”
“没看见。”
另一人站在废哨旁,抬头往北望去。
旧哨之后,道路还在继续。
再往北。
就是许下外围。
“还往前么?”
前面的斥候起身上马。
“使君让咱们看清这条路。”
“那就看。”
两匹马越过破败的旧哨。
马蹄落上官道。
继续向许县方向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