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渡前线与汝南的两份军报,几乎同时摆到了曹操案头。
北面那卷更厚。
袁绍又向前推进了三里,强行扎下一处新营。黄河北岸的河北军仍在不断南下,远处新筑的木栅,已经能从曹军营中的高处遥遥望见。
曹操先把北面的军报看完,随后才伸手取过汝南那一卷。
“明公,刘备破了南面一处驿站。”值守军吏立在一旁,低声禀报。
“守卒不足百人,见势不妙已经退了。”
“追了没有?”
“追了一程,见刘备那边早有准备,便收了回来。”
“驿里有什么?”
“箭材、草料,还有数百石粮。”
“都毁了?”
军吏迟疑了一下,据实道:“箭材和干草被烧了。那些粮……刘备让附近寨子的人搬走,分给了周边缺粮的百姓。”
曹操缓缓抬眼。
“粮没烧?”
“没烧。”
曹操又看了一遍军报。
倒确实像刘玄德会干出来的事。
他把木牍压到舆图上。
刘备如今所在的位置算不得深入,可若再往北伸上一截,便真正踩进了许下外围的道路。
曹操的手指停在图上。
“他去的不是汝南。”
帐中几个人同时看了过来。
曹操点了点许县南面。
“他去的是许县后面。”
袁绍把主力压在官渡。
刘备再从南面伸一只手过来。
两边甚至不用真的在许县城下合兵。
只要让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觉得许下也未必稳,曹操就不能只盯着官渡这一面。
“曹仁现在何处?”
“回明公,正在东南营。”
“叫他来。”
……
曹仁入帐以后,只将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“刘备现在多少人?”
“能直接听他军令的,本部近万。”
“刘辟那些人呢?”
“各寨都有,聚散不一,没法报准数。”
曹仁点头。
“报不准的,先别拿总数吓自己。”
曹操看着他。
“你去一趟。”
“找刘备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些寨兵呢?”
“先别理。”
曹操指着汝南一带。
“你若带着精兵追几百寨兵满山跑,刘备正好从另一条路继续往北。”
曹仁笑了一下。
“那便只找他。”
“官渡正面的兵,一兵一卒都不能抽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许下周边能动的兵,加上你手里的机动人马,都归你调。”
“够了。”
曹仁按剑施礼,转身便要出去。
曹操又叫住他。
“他若主动退,拿回官道和驿站便停。”
曹仁回过头。
“怕我追得太深?”
“不是怕你。”
曹操低头看了一眼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岔路。
“是刘备在豫州待过。”
“汝南这些路,他未必比你陌生。”
曹仁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走到帐门边,他忽然又停下来。
“主公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曹仁瞥了一眼案头那份汝南军报,笑道:“袁本初让刘备跑这一趟,至少有件事已经办成了。”
曹操看他。
“说。”
曹仁笑意更浓。
“主公到底还是回头了。”
曹操脸色一沉。
“滚。”
曹仁大笑着掀帘而出。
……
刘备当然不知道曹操已经回头。
此时他正站在刚刚打下来的那座驿站旁。
箭棚仍在冒烟,草木灰被风卷起来,吹得到处都是。
张飞按着丈八蛇矛站在一旁,看着烧掉的箭材,多少有些心疼。
“好端端的箭都烧了。”
“粮倒是一粒没烧。”
刘备道:“这些粮本来就是从附近征上来的。”
“曹军拿一回。”
“咱们再烧一回。”
“最后两边都走了,山里这些人吃什么?”
张飞挠了挠头。
没再反驳。
正说着,关羽从北面巡哨回来。
那匹黄马已经骑熟了不少。
关羽翻身下马,第一句话便很凝重。
“大兄,有大队人马过来了。”
刘备脸上的笑意收住。
“曹军?”
“嗯。”
“多少?”
“还看不准。”
“往哪里走?”
关羽摇头。
“沿路有两处寨子故意露旗,引他们过去。”
“曹军前锋连看都没看。”
刘备的神色彻底沉下来。
张飞也听懂了。
“奔着咱们来的。”
关羽按着刀柄。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
……
第二日,旗号终于看清。
曹仁。
张飞听到以后反而笑了。
“这才像样。”
刘备没有接话。
他先绕到营地后面看了一圈。
这里是刘辟挑的地方,背后靠坡,左边有沟,正面又不算宽,真守起来并不吃亏。
可刘备站在南面的退路口,看了很久。
刘辟快步追过来。
“玄德公,这地方有什么不妥?”
“守着不错。”
“那使君在看什么?”
刘备转过身。
“若要走呢?”
刘辟一怔。
“还没打,为何便说走?”
“先看看。”
“为什么非要走?”
刘备指向身后。
“你的人。”
“各寨的人。”
“还有我们的车。”
“真等曹军把两边压上来,再一起往这条路挤——”
刘辟顺着他的手望过去。
那条路并不宽。
脸色慢慢变了。
“会堵死。”
“对。”
关羽不知何时也到了身后。
“曹仁是宿将。”
“他不必知道汝南每一条岔路。”
刘备看向二弟。
“只要把我们往不好走的地方赶。”
关羽点头。
刘备重新望向北面越来越厚的烟尘。
“所以这一仗得打。”
张飞早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。
“狠狠干一场?”
“打一场。”
“然后?”
刘备道:
“然后走。”
张飞脸上的笑顿时停住。
“又走?”
刘备看着他。
“我们到汝南,本来就不是替袁公来打许县。”
张飞琢磨了一下。
这一次没再争。
……
当天傍晚,外围第一座小寨失守。
曹仁根本没有费心围寨。
曹军弩手先压住粗陋的寨墙,步卒随后抬着撞木,从一段尚未修好的木栅撞了进去。
寨兵死伤二十余人,很快便散。
曹军没有追。
拆掉拒马以后继续向南。
第二座寨子远远看见北面的烟,自己先拔营跑了。
曹仁照样没管。
整支曹军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方向。
刘备的中军。
刘备站在高坡上,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
刘辟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玄德公,他们真是冲着咱们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便在这里狠狠干他一场!”
刘备摇头。
“仗当然要打。”
“可什么时候打到头,不能让曹仁替咱们定。”
……
当天夜里,重伤的人先往后送。
一部分本就心里没底的汝南乡勇,也陆续回了各自寨子。
刘辟看着人往外走,心疼得厉害。
“使君,这么放下去,明日阵前就少了一大截。”
刘备道:“现在自己走,总比明日打到一半忽然跑好。”
刘辟看向他。
“愿意留下的呢?”
“留下。”
“想回寨的?”
“让他回。”
“临阵少兵,使君真不心疼?”
刘备笑了一下。
“心疼。”
“那为何还放?”
刘备看向那些正往山路上走的人。
“现在不愿意跟我打的,明日站在阵里也不会忽然就愿意了。”
“真到最乱的时候再跑,带走的可就不只是他自己。”
刘辟沉默下来。
过了好一阵,才道:“我现在有些知道,为什么使君以前的人散了以后,还愿意回来。”
刘备转过头。
“为什么?”
刘辟想了想。
最后摇头。
“说不好。”
刘备笑了。
“那便别说了。”
两个人并肩站着,看向北面已经一点点亮起来的曹军营火。
……
第二日天亮,两军主力真正撞上。
曹仁没有急攻。
先把弓弩往前压。
刘备本部也没有退。
双方隔着那道干沟互射了几轮,曹军随后开始往沟里填土木。
张飞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他亲率数百骑从侧面猛地杀出!
最前面的曹军猝不及防,被他一口撞退数十步。
两边观战的汝南寨兵顿时喝彩声震天。
张飞自己也打顺了。
提枪便要继续往前。
身后的鸣金声突然响起。
张飞猛地回头。
远处,刘备站在中军旗下看着他。
张飞咬了咬牙。
终究一挥蛇矛。
“收!”
骑兵开始往回撤。
曹仁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没追?”
军侯道:“没有。”
曹仁点了一下头。
“再压。”
第二轮曹军阵势比第一轮铺得更宽。
与此同时,西面的骑兵也开始慢慢往南移。
不快。
却一直在走。
关羽看见以后,立即回马。
“大兄。”
“西边那条路快让他们压住了。”
刘备只望了一眼。
“到了。”
张飞刚从前面回来,满脸都是汗和灰。
“什么到了?”
“该走的时候。”
张飞愣住。
转头看了看前线。
曹军还没有打进营。
甚至刚才那一下,吃亏的是曹军前锋。
“现在撤?”
“对。”
“可咱们还没败!”
刘备看着他。
“所以现在才走。”
张飞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。
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……
号角声响起来。
前军开始后撤。
不是调头就跑。
弓手先退一段。
长矛兵顶住。
曹军再压,下一队再退。
刘辟的人不和刘备本部挤同一条主道,而是按照各寨熟悉的方向,顺山间小路往南散。
张飞领前队先走。
刘备压在中间。
关羽带着数十骑留在后面。
西侧曹军骑兵眼看便要卡住岔口。
关羽突然勒转马头。
“跟我!”
数十骑反向撞了回去。
只有一轮。
最前面的曹军骑兵被这一撞逼得顿住。
关羽根本没有恋战。
刀锋一收,拨马便走。
“撤!”
这一口时间已经够了。
刘备主力顺着岔口全部过去。
……
真正出问题的,还是几支训练不足的寨兵。
有一寨舍不得刚搭好的营房和物资,撤慢了一步,被曹军骑兵从侧面压住,死伤近百,剩下的人狼狈散进林子。
另一家豪强带的车太多。
财物、粮袋、人马全挤进小路。
曹军还没真正追到,他们自己先堵成一团。
刘辟带人折回去接了一趟。
最后也只收回来百余人。
回来时,他脸色难看得厉害。
刘备没有骂。
只递给他一壶水。
“晚上还能找回来多少?”
“俺也去派人进山。”
“应该还能回来一些。”
“那便晚上找。”
刘辟喝了口水。
“可寨子和隘口都丢了。”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刘备回头看向北面。
“曹仁又不是来汝南当寨主的。”
“他先要的是那些驿路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我们。”
……
傍晚,曹仁走进刘备已经撤空的大营。
灶里的火还没完全凉。
军侯跟在后面。
“将军,追不追?”
曹仁没有立即回答。
“刘备本部散了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前面什么路?”
“再往南,全是山路和岔口。”
“当地人熟不熟?”
“比我们熟得多。”
曹仁直接摇头。
“不追。”
军侯多少有些不甘。
“现在追,还能咬他后队一口。”
曹仁蹲下身。
伸手摸了摸地上的车辙。
很浅。
真正的重车和伤员,显然昨夜已经先走。
“他昨夜便准备撤了。”
曹仁站起来,拍掉手上的泥。
“我们现在追进去,是拿自己的骑兵陪刘玄德走汝南山路。”
“把驿道收回来。”
“旧哨重新立。”
“仍聚兵不散的寨子,报上来。”
“已经自己散回山里的,不必满山追。”
军侯抱拳。
“喏。”
……
刘备没有一路往南。
绕开曹仁重新占住的那几处道路以后,他带着本部从东侧乡道重新折向北面。
几日后,袁军外围的旗终于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张飞骑在马上,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路。
“这就……打完了?”
刘备笑道:“不然呢?”
“非得把人拼光,才叫打完?”
关羽在一旁问:“大兄,这一趟算赢,还是算输?”
刘备认真想了片刻。
“曹操回头了。”
“我们本部也没被打散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够了。”
……
三日后,曹仁的回报送到官渡。
“汝南外围驿道已经重新接回。”
“刘辟等部有死伤,几处原先响应的寨子重新转回观望。”
曹操头也没抬。
“刘备呢?”
“已经退回北面。”
“本部呢?”
“仍成建制。”
“子孝追没有?”
“谨遵明公军令,没有深入山道。”
曹操点了一下头。
“做得对。”
他把那份军报放到一旁。
刘备没有拿下一座城。
曹仁甚至可以说把他从汝南北面赶了回去。
可官渡正是最要紧的时候,曹操终究还是为了刘备,把目光往身后挪了一次。
已经够烦了。
就在这时,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极沉的闷响。
咚——
紧接着,又是一声。
咚——
曹操抬起头。
“什么声音?”
军吏快步出去。
没过多久,又跑了回来。
“明公。”
“袁军在北面连夜立营。”
曹操起身,大步走出中军帐。
北面的平原上,一根又一根粗木正被砸进土里。
东边有。
西边也有。
新的木栅一点点向前铺开。
汝南那只伸向许县后面的手才刚缩回去。
袁绍已经开始往前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