钳子乱挥,爬得噼啪响,像一群刚出狱的流氓,横着走,横得理直气壮。
好些小鱼被夹得直翻白眼,连挣扎都挣不动。
“我的老天爷!石头蟹!全是石头蟹!”桑小平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快顶到笼口了!”
石头蟹,土话叫石蟹,壳子灰扑扑,跟海边捡的破砖头没啥两样,丑得掉渣。
可肉多!膏肥!咬一口,汁水直喷,鲜得你舌头都想吞下去!
关键是,这一笼,全是大个头!个顶个的肥!
“哥,这蟹也太壮了吧?”桑小平声音都变调了,“小点的集市卖四五十,咱们这——怕不是六七十一斤?”
桑植点头:“差不多。”
“得看公母。”
“公蟹,纯肉,五十往上走不稀奇。”
“母蟹,膏满流油,四十斤都算白菜价。”
“这一笼,我估摸着,一百斤跑不了。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忍不住笑。
这才第一笼啊!
就算全是母蟹,四十块一斤——四千块直接到账!
桑小平立马蹲地上掰手指头,算着算着,下巴差点掉进海里。
“啥?一笼……几千块?!”
“我滴个亲娘!咱这不是打渔,是开印钞机啊!”
桑植笑骂:“你这小财迷,光傻乐不干活?快拉笼子!”
俩人憋足劲,青筋爆起,“嘿——!”
“哗啦!”
整笼直接拽上船板!
绳子一解,桶口一倒——
螃蟹噼里啪啦滚进桶里,蹦得跟开了派对似的,满桶乱爬,比春晚小品还热闹!
桑植眼尖,一眼瞅见桶底趴着个怪东西。
青壳泛蓝,软塌塌的,像块刚蒸好的豆腐。
他一把捞出来。
“哟!青蟹!”
“啧,还是软壳的。”
一捏,跟揉面团一样,软得没骨头。
这东西可金贵,比石头蟹高档十倍。
逢年过节,一斤能卖一两百,送礼都得挑最大个的。
肉嫩得能化在嘴里,吃了能补一冬天。
可这小家伙——刚脱完壳,毛都没长全,巴掌大都不到,顶天两两重。
桑小平看了直拍大腿:“唉!要再大点,单只就值七八十啊!”
桑植没吭声,把青蟹轻轻搁到船头另一侧。
其余石头蟹哗啦全倒进船尾的活鱼池。
“下一个,上!”
他声音压着,但眼里冒光。
眼睛看得到的,是笼子。
可心里头,是整片海!
地笼,一个接一个拽上来。
每个都鼓得像快要炸开的包子,没一个空的!
收一笼,他嘴角就扬一分。
桑小平笑得喘不上气,嗓门亮得能把月亮吵下来:
“哥!真发了!咱真发了啊!”
“一笼几千!一笼几千!”
“这不是捞鱼——这是捞金条啊!”
可桑植心里明白。
换别人?做梦都别想!
这些虾蟹,平时躲得比鬼还深,海底深坑、乱石堆里藏着,宁可饿死,也不露头。
这儿是近海,水深二三十米,底下石头像迷宫,暗礁一个接一个。
别人渔船,怕撞船,笼子扔出二三十米外,能捞到半只螃蟹,都得烧香谢祖宗。
可桑植不一样。
他脑子里,有张活地图。
哪儿有洞,哪儿有缝,哪儿螃蟹喜欢扎堆——
比他自己家厨房的锅碗瓢盆,还门儿清。
别人避礁绕道,他偏往蟹窝里扎。
说白了——他不是在下笼子,是把笼子直接怼到螃蟹家门厅里,连门牌都对准了。
这次捞这么猛,压根不是撞大运,是早算好了的。
“小平,打电话给爷爷,咱回岸!”
最后一笼拉上来,渔船一掉头,直奔码头。
甲板上堆得跟山似的,千来斤的虾蟹挤成一团,那艘破得铆钉都快自己往下掉的小船,咯吱咯吱直抖,跟个快散架的骨头架子似的。
桑植盯着被压得直歪的船沿,心里那念头越发结实了——这破船,真该换新的了。
船刚靠稳,爷爷早蹲在码头边,烟袋锅子冒青烟,旁边堆着几十个空鱼框,就等着装货。
一见船靠近,他拎着烟杆就冲过来。
可刚走近一瞧——烟杆差点掉进海里。
虾!蟹!满地乱爬!
一只螃蟹的钳子“啪”一下夹在他大腿上,疼得桑小平直蹦,嘴上还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。
甲板上哪还有落脚的地儿?皮皮虾蹦得跟抽风,小鱼满地窜,石蟹堆得像小山包,活脱脱开了个海底跳蚤市场。
眼睛都不够使。
“我的个老天爷!”爷爷猛吸一口烟,嗓子都劈了,“这哪是打鱼?这是掏了蟹王的老窝吧?!”
他打小出海,这么大的阵仗,十年前见一回,还是靠大船、整船人干一天才捞出来。
他眼尖,还没上岸,就瞅出门道了。
“嚯!这石蟹,个个都墩实,三两往上吧?卖六十都稳当!”
“哎哟喂,青蟹里头还混了俩小崽子?没长开啊……可惜了!”
“等等!黄鲷?!你小子……这玩意儿从哪捞的?!”
他目光“嗖”一下钉在桑植边上那个单独放的篓子上——一条银鳞闪亮、身子修长的大鱼,静静趴着,尾巴还一甩一甩的。
桑植顺着看过去,笑了:“它啊,就钻在螃蟹堆里,差点当成了下酒菜。”
“要不是我捞得快,现在早成鱼干了。”
“估摸着三斤半,差不离。”
他心里其实捏着一把汗——螃蟹那帮祖宗,见啥啃啥,真搁里头多待十分钟,连鱼鳞都给你嚼成渣。
爷爷咂了咂嘴:“这黄鲷,不是凡品。整条卖,五六百是底价,好点的,七八百都不算高。”
桑植想起昨天撒第一网,全是香头鱼。
小平还傻不拉叽指着说:“哥,这不就是黄鲷吗?”
真他娘搞笑。
本地人管它叫“月子鱼”——产妇坐月子都抢着吃,肉嫩得像豆腐,汤鲜得能把你魂勾走。
说是近海头号鱼,真一点不夸张。
贵是贵,可桑植压根没打算卖。
“爷爷,这鱼咱不卖,炖汤喝。”
桑小平立马跳起来:“我举手!我举脚!我躺地上举!我同意一万次!”
爷爷一愣,乐了:“行啊,炖汤。这玩意儿……我上回吃,还是你爸三岁那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