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轻响,风雪卷着碎雪灌进懋思殿,檐下的灯笼晃出一团朦胧的暖光。
门外立着的身影按刀而立,棉袍肩头积了层薄雪,正是岳铮。
他闻声转头,见是秦骁,眼中先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抱拳,姿态标准却透着疏离:“殿下,夜寒风急,何故起身?”
秦骁没答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那目光平静无波,却带着与二十岁年纪全然不符的穿透力,像北境寒刃刮过皮肤,直刺人心。
岳铮莫名感到一丝不自在——这不是该是失势惶恐、连抬头都不敢的皇子该有的眼神,倒像军中那些掌过生杀、见过血的老卒,沉凝得不见底。
“岳铮,”秦骁开口,声音不高,却穿透呼啸风雪,字字清晰,“北军边军第三斥候队队正,元狩二年秋,因醉酒渎职、窥探军机被革职,鞭三十,发配皇陵守陵。对么?”
岳铮身体猛地一僵,按在刀柄上的指节骤然收紧,指背青筋凸起:“殿下……记得清楚。”
“我还记得,”秦骁向前一步,两人距离拉近,他能清晰看见岳铮眼底深藏的郁气与警惕,“你的斥候队当年巡查黑水河谷,撞见偏将王淳的亲兵押送车队进山,车篷覆着草料,车辙却深得压裂了冻土。你们上报给校尉张横,三日后,他坠马而亡。”
岳铮的呼吸陡然粗重,眼中迸射出锐利的光,喉间挤出压抑的怒声:“你……!”
“七日后,同队的刘大眼、陈狗子巡边时遇狼群,连尸身都没寻回。一个月内,你那一队八人,死了五个。”秦骁语速平稳,却字字如锤,砸在岳铮心口,“然后,你便醉酒误事。真巧。”
“你是谁?!”岳铮猛地抽出身旁暗藏的短刃,寒光在风雪中一闪,这些埋在心底的血泪旧事,连皇陵总管都不甚清楚,一个失势皇子怎会知晓?
“我是能给你,也给那五个冤死的弟兄讨回公道的人。”秦骁目光毫不退让,与他锐利的眼神对峙,“但前提是,你得让我看到,你的命、你的本事,还值不值得我费这个劲。”
风雪在两人之间翻卷,懋思殿的烛火将影子投在斑驳木墙上,一冷一烈,却奇异地契合。
岳铮胸膛剧烈起伏,北境风雪里弟兄们的惨状、王淳的嚣张,如毒蛇啃噬着心脏。
这些年在皇陵的死寂蹉跎,抱负成灰的不甘,此刻都化作了眼前年轻人那双深不见底、却透着绝对信服的眼眸。
“殿下……”岳铮声音嘶哑,带着破开锈迹的艰涩,收了短刃单膝跪地,“想要卑职做什么?”
“第一,摸清皇陵守卫真实的换防间隙,还有太监们偷运私货的隐秘小路,走法、岔口、标记物,一一记清。”秦骁语速极快,条理分明,“第二,今夜轮值时,从西角门值守的老太监刘福那里,取一件他藏着的蜡丸。”
岳铮瞳孔一缩:“刘福?他……”
“他收钱惜命,我有法子让他听话。”秦骁打断,语气不容置喙,“第三,从明天起,我会加大训练强度。你是斥候队正,精通潜伏、侦察、野外生存,我要你盯着我练,以边军斥候的标准,评我的身手水平,点出破绽,给出补足之法。”
三个要求,一个比一个让岳铮心惊。
公然违律、涉隐秘渠道、亲练武技,这位失势皇子,竟真的要搏一条生路?
“殿下,”岳铮深吸一口气压下惊涛,沉声道,“前两条卑职能办。但第三条……边军斥候训练是以命相搏的野路子,非宫中骑射可比,殿下金枝玉叶,何必受此苦楚?”
“金枝玉叶?”秦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,“在这皇陵,冻饿而死的皇子,史书上还少么?我要的不是花架子,是能保命、能杀敌的真本事。你只管按最狠的来。”
他上前一步,拍了拍岳铮的肩膀,掌心温热却沉稳:“岳铮,你的命,如今不止是你自己的。我点破你的旧事,便将你拖入了局。要么跟我杀出生路,挣得前程,替弟兄们讨公道;要么继续守在这坟堆里,等着某天被意外抹除,让你弟兄们在九泉之下,笑你是个没种的孬货。”
话如冰锥,刺入肺腑。
岳铮脸色变幻数次,最终化作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他起身,行的是军中最郑重的单膝触地军礼,头深深低下:“卑职……岳铮!残躯贱命,今日付于殿下!但凭驱使,绝无二心!只求殿下他日得势,莫忘北境风雪里,那些冤死的孤魂!”
“好。”秦骁颔首,目光锐利如刀,“先办前两件事,切记,谨慎。”
“起来。”秦骁伸手,将他拉起,掌心温热,力道沉稳,“从今天起,你的命,很金贵。先办前两件事。记住,谨慎。”
岳铮重重点头,迅速将皇陵守卫换防的漏洞、那条隐秘小路的几个关键岔口和标记物低声告知,然后悄然退入风雪,身影很快没入黑暗。
秦骁关上门,背靠门板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太阳穴隐隐作痛,刚才的对话和记忆调取,消耗了不少精神。但值得。第一块基石,落下了。
秦骁走到殿中央,脱了寝衣只留贴身短打。外面风雪卷着寒气灌进来,冻得人牙打颤,他却毫不在意,抬手抹了把脸,开始现代极限体能训练。
“第一组,冰水刺激。”
他将铜盆里的冰水尽数浇在身上,冰水顺着脊背流下,激得肌肉紧绷。他深吸一口气,调动气血将刺激转化为经络激活的动力,冰水的冷意非但没让他虚弱,反而让精神愈发亢奋。
“第二组,极限深蹲。”
双脚与肩同宽,腰背挺直,膝盖不超脚尖。起初十个便气喘吁吁,双腿发软,可随着气血运转,动作愈发标准迅猛。一百、两百、三百……汗水浸湿短打,滴在冰砖上瞬间冻成冰珠,经络里的通畅感愈发明显。
随后是耐力跑,秦骁在懋思殿空地上一圈圈疾驰,脚下冰砖湿滑,脚步却稳如钉地,每一步都踩得扎实。
不知跑了多少圈,他终于停下,大口喘着气。脸颊冻得通红,额头上却渗着细密汗珠,短打一半结冰一半被汗浸湿,狼狈却透着惊人的韧劲。
身体的虚浮感彻底消失,腰背挺直如松,肌肉发力的感知清晰无比——现代训练配合经络通透体质,体能提升肉眼可见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训练结束。他简单擦拭,换上干净内衫。刚坐下,便听到极其轻微的叩门声,三长两短。
是岳铮的信号。
他开门,岳铮闪身而入,身上带着更重的寒气,递过一个拇指大小的蜡丸,低声道:“刘福很怕,什么都没问,直接给了。”
秦骁捏碎蜡丸,里面是一小卷纸,展开,娟秀字迹映入眼帘:
“闻殿下偶感风寒,特备薄药,置于陵西老柏第三枝桠处。盼珍重。”
没有落款。
沈清秋。或者说,天机阁。
秦骁走到灯前,将纸条点燃。火苗舔舐纸页,迅速蜷曲焦黑,化作几片飞灰。他面无表情地看着。投资开始了。很好。但他此刻,更需要自己亲手掌控的力量。
“殿下,这药……”岳铮迟疑。
“取来。”秦骁道,“查验无误,可用。”
岳铮领命,无声离去。片刻后返回,带回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几颗龙眼大小、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褐色药丸,一小包淡黄色药粉,还有一封密信。
秦骁拿起药丸嗅了嗅,又沾了点药粉在舌尖尝了尝。片刻后,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:“是上好的行军散和伤风丸,配料考究,确是好药。看来这位沈姑娘,能量不小。”
他将药收好,看向岳铮:“你对西漠,了解多少?”
岳铮一愣,思索道:“西漠……地广人稀,多盐漠、戈壁,有绿洲和千窟城。民风彪悍,势力混杂,有本地门阀,有西荒部族渗透,朝廷派驻的官员和守将往往被架空或同流合污。气候恶劣,商路艰险,但盛产岩盐、宝石,走私猖獗。”
秦骁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
“如果我要在那里,白手起家,最快站稳脚跟的路子,是什么?”他问。
岳铮沉吟片刻,眼中锐光一闪:“盐!西漠盐多,但多是粗盐,苦涩有杂质。若能有办法制出好盐,便是抱住了金山。但此举必触犯本地盐枭和门阀利益,需有武力为后盾。而且……需要启动资金,和销路。”
盐。武力。资金。销路。
秦骁走到案前,将岳铮侦查到的换防时间、巡逻路线一一标注。
又捏开火漆拆密信,素笺上娟秀却遒劲的字迹跃然:“懋思殿后山密道通北冥边境,换防间隙两刻钟。西境千窟城盐矿为破局点,太子党已布死局,三日暴雪夜可逃。天机阁,沈清秋。”
结合沈清秋的密信,他画出清晰的逃亡路线:“三日后暴风雪,风雪遮天,禁卫巡逻必松懈。三更时分,我们走密道,从山神庙带上物资,骑马直赴北冥边境。”
岳铮目光坚定:“属下定护殿下安全脱身!”
秦骁满意点头,又道:“你先去休息,养足精神。另外,明天想办法弄个隐蔽的小坩埚和炭火,再通过刘福,找个嘴严、出价公道的黑市商人,收金属器物。”
岳铮毫不迟疑应道:“是!”
岳铮退下后,秦骁吹熄油灯,靠在门板上闭目养神。
脑海中战略地图缓缓展开,北境雪患、西荒联军、帝都朝局……最终定格在西境千窟城。
那里,将是他白手起家的第一块根据地。
而此刻,千里之外的帝都,清雅小楼内,青衣女子临窗而立,望着皇陵方向,摩挲着温润玉佩。
她便是沈清秋,容貌清丽如幽兰,眼眸却沉静深邃。
“九皇子秦骁……”她低声自语,声音如玉石轻击,“希望你真如卦象所示,是破局之人。我天机阁三代的等待,沈清秋……赌上了。”
她将写着“西漠”二字的竹签,轻轻放入打开的锦囊。
窗外,雪落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