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才还因为太原，济南两城收回而喜悦的气氛，因为李纲的又一席话，骤然凝重。
不少官员脸色发白，表情惶恐不安。
那可是五十万大军啊，这是什么概念？
靖康初年，金军南下的总兵力也不过二十余万，便一路攻到了开封城下，差一点覆灭大宋。
如今金国集结五十万兵力，虎视南方，想想就让人心惊胆战。
一众武将眉头紧锁，神色凝重，有几人还下意识地朝腰间摸去，却摸了个空。
这是他们本能的反应，他们不怕战死沙场，却怕金军大举入侵，让大宋刚刚收复的故土再遭蹂躏。
眼看百姓又将重陷兵祸，山河再度破碎，武将们不由得血气上涌，这才做出拔剑的动作。
文臣们更是纷纷交头接耳，脸上满是焦虑。
有人主张立刻调集全国兵力驰援北疆，有人建议遣使议和，暂缓兵戈，一时间朝堂之上议论纷纷，人心浮动。
但等议论声渐渐落下，所有人的目光，又汇聚到御座上的赵凡身上，等着看官家如何定夺。
可让所有人意外的是，面对近五十万金军压境的惊天危局，赵凡神色平静，没有半分慌乱，眼底甚至没有一丝波澜，既不紧张，也不愤怒。
他静静坐着，沉默片刻，随即缓缓开口道：“李卿听旨。”
李纲赶紧下跪接旨。
“朕命你以朝廷全权特使身份，即刻前往太原，真定，河间一线劳军。犒赏三路所有北伐将士，安抚军心，激励士气。”
“再传朕军令，济南城由折可存为主将，太原城种师道为主将，河间城岳飞为主将，前线各路大军固守城池，坚守防线，没有旨意，一律不准北上主动出击。”
旨意简单利落，没有多余部署，没有战前动员。
百官听完都不知所措，一个个瞪大双眼，心底满是不解，满脸震惊地看着赵凡。
在所有人看来，金军五十万大军压境，那可是灭顶之灾，本该赶紧整军备战，调兵驰援，严阵以待。
可官家偏偏下令只守不攻，按兵不动，这简直是匪夷所思。
不少老臣暗自心急，却不敢当众质疑赵凡，只能憋住心中疑虑，心底忐忑不安。
李纲也是满脸困惑，想要开口问明，却见赵凡已然抬手示意退朝，他赶紧跪拜，“臣……接旨！”
“无事退朝。”
话音落下，赵凡直接起身，袖袍一甩，转身大步离去，只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。
众人退朝之后，依旧议论不休，所有人都猜不透官家的心思。
他们不懂，赵凡自己心里透亮，非常清楚金国此番大军压境的真实目的。
他太了解金国太宗完颜吴乞买了。
这个人勇武有余打仗冲锋堪称猛将，运筹帷幄，不过论起智谋却稍显不足，不然也不会立韩企先，刘彦宗为军师。
但此人做事却极度务实，从不做无意义的消耗，更不会在局势不利时强行决战。
因为金人从来都只会打顺风局，一旦打了逆风局，他们不会和你硬耗，会主动退出战场，以求形势好时再战！
现在，就是金人的逆风局。
所以，完颜吴乞买如果真想要和大宋死战到底，举五十万大军南下，那他就绝不会主动提出交割太原，济南二城，更不会在赵凡被困杭州，大宋内乱之际按兵不动，错失良机。
当初赵凡被困杭州，江南大乱，大宋中枢瘫痪，群龙无首，是金国南下灭宋的最佳时机。
可完颜吴乞买却迟疑观望，只让刘彦宗暗中率领五千人潜入江南，帮助赵构。
如今赵凡死里逃生，大宋皇权稳固，现在他金国反而倾尽举国兵力陈兵边境，这不符合常理，其实说白了，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虚张声势。
他就是想告诉赵凡，金国根基未损，底蕴尚在，依旧具备大战之力，所以你可千万不要惹我！
这是完颜吴乞买心虚的表现，是在表演一场政治作秀。
完颜吴乞买不想打，不敢打，也没能力打。
从前年开始，金宋连续数次大战，金国虽未失一寸土地，但金军主力损耗惨重，国内粮草空虚，兵甲不足，民心疲惫，看似坐拥五十万大军，实则大多是临时征召的新兵，战力孱弱，不堪一战。
后来大宋北伐，金国又接连战败，失地千里，若是不摆出强硬姿态，国内权贵，部落势必心生不满，皇权不稳，朝野动荡。
可他真要与宋全面开战，鹿死谁手还未可知。
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集结大军，演一场大兵压境的戏码，给自己找台阶下。
赵凡看破不说破，索性顺水推舟。
第一，让已经伤好的岳飞接替折可存镇守河间，加上真定的张叔夜，太原的种师道，三位大将坐镇一线，让金国的好战分子知道，和大宋硬碰硬，最后只能两败俱伤。
第二，让李纲前去劳军，给吃给喝，犒劳军队，陪着完颜吴乞买演演戏。
你装强势，我就犒劳军队，搞出准备大战的姿态，给足你颜面，同时借着对峙的空档，让前线将士休养生息，恢复战力，为后续的北伐积攒实力。
李纲领旨，不日领着大量物资，北去犒军。
不久后，李纲传来消息，犒劳一线军队，军队士气大盛，金国一看，马上降低姿态，北疆对峙随即暂缓。
赵凡看完奏报，知道今年不会有大的战事，他彻底放下外部事情，将所有精力再度投入到大宋最核心的变革之中，军工科技全面升级，和马上要着手准备的军事体系革新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眼下的和平只是暂时的假象。
金国一旦攒足实力，便会和以前一样，搞突然袭击。
而那位三弟赵楷，更是悬在他赵凡头顶的一柄利剑。
乱世之中，唯有实力才是硬道理。
唯有科技强军，制度革新，才能碾压一切外敌，真正坐稳江山，一统天下。
历史上的大宋经济冠绝当世，工商繁茂，资源充足，民间能工巧匠数不胜数。
历史上冯继升首创火箭技法，唐福进献火药火箭，岳义方改良火炮，无数匠人深耕军械研发，诞生了神臂弩，床子弩等当世顶尖军械。
可这些顶尖技术，始终无法普及全军，无法迭代升级，最终慢慢没落，无人问津。
核心病根，在于制度，在于尊卑，在于风气。
大宋文官集团垄断朝堂话语权，始终秉持重文轻武的理念，将一切工匠技艺，器械制造视作奇技淫巧，上不得台面。
匠人们辛辛苦苦研发新式军械，改良装备，立下大功无人封赏，稍有差错便重罪加身。
做多错多，做多无赏，没人愿意潜心钻研技术，没人愿意深耕军工，最终导致大宋空有顶尖技术底子，却始终无法转化为战场战力，白白浪费百年底蕴。
就说这些时日，文官集团不断游说赵凡，说匠人身份卑微，不管是今朝还是前朝，都把匠人算作贱籍，如今官家大幅提升匠人身份，那谁还去读书？干脆都做匠人得了！
赵凡充耳不闻，也不驳斥，也不赞同，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进行着改革。
但赵凡知道，要想彻底让文官集团闭嘴，那就只能把兵器监提升到一个让他们闭嘴的程度。
赵凡思考良久，反复推敲，终于敲定了一套彻底颠覆大宋旧制，重塑军工体系的全新规矩，那就是现阶段皇权直管军工，彻底脱离朝堂掣肘。
兵器监不再隶属于三司，不再受制于枢密院，彻底独立出来，直接归皇帝直管，全权对赵凡一人负责。
朝廷不得随意干预研发，生产，人事，经费，每年划拨专属军费，专款专用，独立核算，摆脱朝堂掣肘。
这一道命令，直接打碎了大宋百年的权力格局。
消息传出，震动了整个文官集团。
一众老臣满脸错愕，心底无比震惊。
自古以来，军政财权皆归朝堂管辖，从未有哪个部门能脱离三司，枢密院而独立存在，更无帝王直管工坊军械的先例。
官家此举，简直是颠覆祖制，打破了原有次序！
可没人敢公然反对。
因为赵凡并非普通皇帝，而是带领大宋击退金人铁骑，打破世家豪族高于皇权的世俗，北伐建功立业，将丢失数十年的北方故土尽数收复的铁血帝王。
这样的皇帝，你敢出言反对吗？
就说先前钱正越级提拔，打破祖宗家法，官家尚且力排众议，一意孤行，如今军工改革关乎强军大局，更是不容他人置疑。
百官只能暗自心惊，清楚官家革新的心思强硬，无力阻止。
小六子等一众匠头得知他们竟然受官家直管……
激动得浑身发抖，兴奋的心情溢于言表。他们想过各种封赏前途，可从未想过匠人也能被官家如此重视。
从前做工是谋生苦役，如今做工是报国仕途，天差地别的待遇，让所有匠人彻底铆足了干劲，要干出一番事业。
赵凡直管只是其一，为了彻底盘活军工人才体系，赵凡再度推出三大人才新政，从根源上解决人才短缺问题。
新政颁布，头先写的第一句话就是：与先前颁布的针对兵器监一些零星政策，如有出入或雷同的，一律按新政施行！
其一，匠人授阶。但凡通过兵器监考核录取的匠人，按照技术高低划分等级，授予对应武阶，享受朝廷俸禄，从此脱去贱籍，跻身朝堂体制之内，与文武官员同朝共事，不再被世人轻视。
匠人子弟可优先进入官办工匠学校学习，世代传承技艺，深耕军工。
其二，增设工科科举。打破千年来唯四书五经取士的规矩，新增算学，工科学科考项，不考八股文章，不考圣人典籍，只考技术，考器械，考算学。
民间学子，匠人，布衣，只要工科应试合格，一律授官任职，直接进入兵器监，工部任职。
其三，民间广纳贤才。不限身份，不限年龄，不限出身，无论你是布衣百姓，市井匠人，落魄书生，只要能提出新式器械思路，改良军械短板，研发实用装备，一律重赏重金，授予官职，留任兵器监专项研发。
三道政令一出，彻底搅动了整个大宋朝野。
士大夫阶层瞬间哗然，强烈反对之声此起彼伏。
在这帮读书人心中，万般皆下品，惟有读书高，匠人是末流，技艺是小道，如今官家直管还不行，还要匠人可授阶，布衣可凭技术为官，工科与儒学并列，简直是乱了尊卑次序，坏了祖宗礼法，破了千年规矩。
无数文官私下串联，暗自非议，认为官家此举本末倒置，败坏朝纲。
可赵凡丝毫不在意非议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，空谈儒学救不了大宋，八股文章挡不住铁浮屠，礼法尊卑退不了金军铁骑。
能保家卫国，守护百姓，碾压外敌的，从来不是圣人典籍，而是坚兵利甲，精良的军械，硬核的国力。
他不急于强行压制舆论，也不急于全面推广新政，只先试点落地，以实绩说话。
只要匠人研发出成果，新式军械打出战力，军工革新带来实打实的强军效果，那些文官再多非议，再多质疑，也会不攻自破，无话可说。
制度落地，人才铺开，赵凡深知科技强军绝非一朝一夕之功，急功近利只会适得其反。
技术迭代，装备量产，匠人培养，战术成型，都需要稳定的周期，绝不能盲目冒进。
结合大宋现有技术，资源，人力，赵凡定下最快五年，最慢十年的强军三步走国策，步步为营，层层推进，稳扎稳打实现灭金扩土的终极目标。
第一阶段，一至两年，夯实根基，稳住现有防线。
全面推行军械标准化量产，集中力量量产成熟装备。
制式神臂弩，统一斩马刀，改良颗粒火药，破片震天雷，守城地雷全面铺开，优先配齐北疆，边境，沿海守军。
不求新式武器跨越式突破，只求快速提升全军基础战力，筑牢大宋所有防线，做到金军来犯挡得住，敌军攻城破不了，彻底稳定对峙格局。
第二阶段，二至五年，迭代升级，要掌握主动。
完成铜箍滑膛突火枪，轻量化机动红衣大炮的全面研发与量产列装。
彻底改良火炮机动短板，解决火枪炸膛隐患，完善定装火药体系。
配合全新的五人反骑兵战术，梯次火力体系，形成完善的冷热结合作战体系。
依托城池工事，野战阵型，逐步扭转宋金战力差距，从被动防守转为局部主动，牢牢掌握战场主动权。
此阶段就可以出兵拿下燕云十六州，而后大力发展骑兵，武装骑兵，让骑兵驰骋整个北方，为最后的灭金做准备。
第三阶段，五至十年，全面强军，出师灭金。
重型火炮，制式火枪，新式甲胄，改良骑兵，完整后勤体系全部成型。
大宋步兵，骑兵彻底克制金军铁浮屠，火器战力全面碾压金国所有军械，冗兵弊政消除，后勤补给四通八达，源源不断。
届时举国之力全线北伐，稳步推进，步步蚕食，彻底覆灭金国，而后四面开花，继续向北，向西，进军。
这套五至十年规划，逻辑清晰，落地可行，没有半点空想，没有一丝浮夸。
赵凡很清楚，大宋当下的技术底子，完全支撑得起这套革新。
铜炮，火枪，颗粒火药，破片炸弹，标准化量产，全部依托现有工艺迭代升级，无需稀有资源，无需跨时代黑科技，只要制度稳定，资金充足，匠人尽心，百分百能够落地成型。
真正的难关，从来不是技术，而是人心，是旧制，是利益集团的阻力。
若是换做大宋以往的平庸帝王，面对文官集团的集体反对，旧制度的惯性束缚，大概率会半途而废，妥协退让，最终让军工革新沦为空谈。
还是那句话，赵凡不同。
他是穿越者，拥有超越时代的认知与眼界，深知科技代差的碾压威力。
同时他手握皇权，手腕强硬，敢破祖制，敢逆舆论，敢动既得利益，只要是利于强军，利于强国的政策，就会一推到底，绝不半途而废。
等彻底稳住军工革新大局之后，赵凡已然想好下一步规划。
第一个就是要找一块武器试验场，试验新搞出来的武器，看效果如何，好的就装备部队，不尽人意的就搁置，集中研发那些可行的。
那么这块试验场放在哪里？赵凡想到了一个地方，那就是东瀛岛。
他先前俘虏的那一万倭兵，被他安置在了淮南西路，这些倭兵只是开始，后续赵凡准备让韩世忠，带着研发出来的新武器，把东瀛岛上的倭人，当做实验工具。
以此俘获的倭人，就转至淮南西路，让他们干整治河道，边荒开垦，巩固边城等一系列重体力劳动，腾出宋人劳动力，专司农耕，兵员，这样一来，国力定会大幅提升。
第二个就是等到下半年，或是明年，待军工体系彻底步入正轨，试点改革初见成效，赵凡便立刻对大宋百年顽疾“冗兵”下手。
裁减老弱残兵，精简空额虚兵，整合涣散军屯，省下巨额钱粮，全部反哺军工，反哺民生，形成强军，富民，强国的良性循环。
除此之外，他心中还藏着一步险棋，一步快棋。
登州以北的大连城，三弟赵楷手握成熟火器技术，远超大宋的军工体系，自成一派，隐于金国腹地，心思难测，战力未知。
所谓一山不容二虎，两人终有一日要见分晓。
若是能暗中渗透，窃取，借鉴赵楷的火器技术，便能直接跳过数年摸索周期，将大宋的强军进度缩短三到五年，提前形成战斗力，无论是对抗金国，还是日后制衡赵楷，都能占据绝对上风。
这件事，赵凡就交给了皇城司。
所有布局清清楚楚，强军蓝图徐徐展开。
赵凡日日埋身政务，深耕革新，朝堂阻力，北疆压力，未来隐患，所有的一切都被他稳稳接住。
就在大宋举国革新，蓄力强军的关键节点，一道天大的喜讯，冲破了连日以来的严肃紧绷氛围，给赵凡，给整个大宋，带来了无尽的生机与希望。
后宫来报，皇后朱琏诞下皇子！
消息传开，整座皇宫瞬间欢腾。
内侍宫女奔走相告，后宫嫔妃，宫中老人尽数欢喜跪拜，脸上满是真挚的喜悦。
自靖康以来，大宋皇室动荡，子嗣凋零，如今皇后诞下嫡子，意味着大宋皇嗣稳固，国祚绵长，是举国同庆的天大喜事。
赵凡正在御书房批阅军工革新奏折，听闻消息后，手中毛笔一顿，长出一口气，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放松，随即脸上浮现出久违的柔和笑意。
北疆战事暂缓，国土尽数收复，军工改革稳步推进，如今皇嗣诞生，那不是象征着家国安定，太平盛世吗。
这是好兆头，赵凡决定要大肆庆祝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