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末的一天正午,一道突如其来的消息,令整个皇宫大内瞬间沸腾起来。
“官家!大喜!皇后娘娘诞下皇子!母子平安!”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赵凡手中的朱笔猛然一顿。
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心神,在这一刻彻底松弛。
他长出一口气,缓缓抬眼,眼底连日积攒的杀伐凝重悄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久违的柔和笑意。
他穿越到这里时,接手的是一个烂到根子的大宋。
靖康之乱打碎一切正常秩序,他只有一子,也算是子嗣凋零,朝堂动荡,山河破碎,百姓流离失所。
这么多年,大宋始终缺一个安稳的国本,缺一个昭示国运永续的征兆。
如今河北全境收复,北疆危局看似凶险实则金国虚张声势,在内,朝政改革稳步落地,再加上嫡子降生,四喜临门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皇家添丁了,而是象征大宋绝境翻盘,国运重启的最好印证。
赵凡当即起身,大步踏出御书房,直奔后宫而去。
路上他就已经想好,此番必须举国大庆,而且要庆贺一个整月。
一是为收复河北全境一起庆贺,彻底洗刷近十年以来的屈辱,让天下百姓看到大宋复苏的底气。
二是以皇嗣降生安定国本,让朝野上下彻底定心,终结皇帝子嗣不盛,预示国运不长的说法。
三是借着普天同庆的大势,冲淡朝堂对改革的非议,用国运昌盛的大势压住舆论,为后续扫除冗兵制度、疏通阻力。
赵凡到坤宁殿皇后寝室时,朱琏靠在榻上,额头的汗水还未干,脸上的苍白还没褪去,眼睛半眯着。
婴儿裹在锦褓里,躺在她的臂弯中。
赵凡轻轻放下帘子,轻轻走到床边坐下来,看着朱琏满眼心疼,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臣妾不辛苦,倒是官家这段时间瘦了许多。”
两人话中夫妻恩爱自不必说。
赵凡看着孩子,伸出一根手指,碰了碰那孩子的脸。
他定定看了很久。
朱琏见赵凡那严肃的模样,噗嗤一笑,小声道:“官家给孩子起个名吧?”
“叫赵钺。”赵凡直接开口道,“钺为帝王仪仗兵戈,主征伐定乱,这孩子日后就让他习武练兵,帮助他大哥征讨天下。”
朱琏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她生下赵谌,让他每日诵读文章,习文断字,日后好做个有为君王。
那么既然有文了,就还得有个武,赵钺的降生正好弥补。
并且这孩子一降生就哭声大,底气足,稳婆说体格比寻常婴儿壮实,也正好印证了这个孩子日后的走向。
赵凡收回抚摸赵钺小脸蛋的手,站起来,走出皇后寝室,面向殿外候着的一众内侍,扬声道:
“传旨。皇子降生,乃国运长隆之象,朕随后一月内要接连往太庙奏告,天地社稷坛奏告,诸陵奏告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遣官去准备,现在就出发。”
内侍领旨一路小跑出去了。
赵凡又指了另一个内侍:“通知开封府,京城内外张灯结彩,一月内不准拆下。另,京城百姓免赋税一月。”
那内侍愣了一下,开封城要免赋税一月?
一个月虽然不长,可开封城上百万人口,一月赋税折算下来也不是小数。
他没敢多问,磕了个头就跑了。
赵凡又指了另一个内侍:“此等喜事,要传谕全国,尤其要让边疆将士们知道,大宋国祚绵长,定会千秋万世!”
当天午后,贺表就一个一个上来了。
最快的是开封各大衙门的贺表,李纲是第一个。
他写的贺表措辞极其端正,满纸都是“国本有继”“社稷之幸”,每个字都规规矩矩,大气上档次。
赵凡看完就放到一边,嘴角微微一动,没说什么。
李纲什么都好,可这一段时间以来,面对赵凡一言堂式的改革,李纲颇有微词。
赵凡并不怪李纲,李纲身为丞相,文官之首,手下的各种进言,搞得他也有些无可奈何,这些赵凡都知道。
但三人成虎,李纲越来越表现出,觉得赵凡搞各项改革是“舍本逐末”的意思,还说为何不一鼓作气拿下燕云十六州?
这个时候倒显得他赵凡是保守派了!
赵凡没法解释,因为以他们当前的认知,还搞不清楚武器的重要性,武器一旦迭代完成,那对于敌人将是碾压性的。
就像九十年代西大打海湾战争,几个月的战争,西大一共只死了几百人,就把一个拥有百万军队的国家打崩,这就是武器代差带来的效果!
随后就是兵部的贺表,兵部尚书聂昌的签名排在头一位,后面是兵部左侍郎陈知远,后面又跟着一串名字。
贺表其他说的都是老一套,但里面夹了一句“北伐将士闻讯极大鼓舞”云云,这句话倒让赵凡心里高兴。
后面就是枢密院的一众贺表,其中一个副使的贺表写得花团锦簇,用典用到赵凡都得多看两遍才明白,赵凡苦笑不已,看完便搁到一边。
武将们的贺表就简单多了,有武将贺表上只有九个字:“大宋后继有人,臣跪贺。”赵凡看到这九个字时,并没有表现出不悦,而是非常欣慰。
他觉得武将就该如此,武将是要上阵杀敌的,不应该搞那么多文绉绉的东西,看着就肉麻。
后面几天,种师道、张叔夜、宗泽、岳飞、姚友仲、折可存等等,一众大将的贺表一一送到。
他们这些人都在北方前线,无法回来,但也都派了人回来给赵凡贺喜。
倒是有一个人的贺表让赵凡停了一下。
是御史刘珏。
此人前些天还在朝会上公开反对赵凡兵器改革新政,说“祖宗之制岂可轻改”,气得赵凡当场指着他骂了一通。
今天刘珏的贺表居然也来了,措辞比李纲还恭敬三分,满篇都在夸“皇嗣诞育乃天命所归”。
赵凡把这份贺表单独放在案角,冷笑了一声。
天命所归,前日你怎么不说天命所归?
“把这些贺表都收好。”赵凡对冯益道,“尤其刘珏那份,放好了。”
按宋朝旧制,皇子诞生后第三日要行洗儿礼,也叫“洗三”。
赵凡让内侍省提前一天把坤宁殿偏殿收拾出来,正中间架一口赤金盆,盆底刻着缠枝莲花纹。
盆里盛的是温热的水,水面上浮着桂圆,红枣,彩钱,还有几截葱段和几粒蒜瓣。
葱取“聪”音,蒜取“算”音,合起来就是“聪明会算”,是民间洗儿的老讲究,赵凡入乡随俗也照用。
洗礼这天,赵凡一早就到了,穿着一身常服。
朱琏坐在他右手侧,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钗,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,正低声跟身边的宫人交代什么。
她旁边跟着太子赵谌,赵谌对于这个弟弟也是喜爱得不得了,天天嚷着要跟着朱琏一起照顾赵钺,但赵钺太小,朱琏答应等赵钺再大一些,便让赵谌一起照顾。
随后,赵钺被一个四十来岁的资深宫人抱在怀里,裹着大红锦襁褓,小脸皱巴巴的,睡得很沉。
殿里人不多,赵福金来了,蔡鞗来了,李纲来了,枢密院来了两个年老副使,礼部来了一个侍郎。
文武各半,品级都不低,但也不算多。
赵凡有意控制了这个场面,他不想刚开始就搞得太隆重,倒像是平常百姓,来个三五亲朋好友就行了。
洗儿礼开始。
老宫人抱着赵钺走到金盆前,先用手试了试水温,然后轻轻把孩子放进盆里。
赵钺碰到水,小腿蹬了两下,慢悠悠睁开眼,竟然没哭。
老宫人一边往他身上撩水,一边嘴里念念有词,念的都是吉祥话,什么“长命百岁”“富贵绵长”。
赵凡坐在上面看着,嘴角带着笑。
朱琏的手握着赵凡的手臂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。
洗完了,老宫人把孩子抱出来,用软巾裹好,递回给朱琏。
朱琏接过来的时候,眼中的溺爱更甚。
一切完成后,赵凡对前来的大臣一一表示感谢。
众人不敢当,拜过赵凡后,一一退出坤宁殿。
等人都走了,赵凡起身正要回坤宁宫,忽然,眼角余光看见坤宁宫外站着一个人。
定睛一看,竟然是梁方平。
梁方平身为皇城司正使,也是赵凡跟前资格最老的宦官。
这两年,梁方平一直在幕后工作,暗地里保卫着开封乃至整个大宋的安全。
这也使得赵凡和梁方平有时候一年都见不到一面,有时赵凡甚至都怀疑这老太监是不是死了?
“梁伴伴。”赵凡快步走向门口,边走边说,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,“这么些时日,你去哪里了?朕不找你,你就不找朕了?”
梁方平仰起那张大白脸,笑了一声,面对快步走来的赵凡,双膝下跪,被赵凡一把扶住。
“官家忙,老奴也忙。”梁方平的声音又尖又细,“今天好不容易得空,想要来参加皇子洗礼,谁知还是误了时辰。”
“不妨不妨,来,朕带你去!”
说完就拉着梁方平往后殿走。
“老奴岂敢……”
“哎,快来!”
进了后殿,梁方平一见朱琏,也要下跪,朱琏赶紧命人把梁方平扶起,说:“梁大伴来了,今天官家还说呢,怎么也不见你来?”
“老奴该死,下次官家皇后再得麟儿,老奴一定头天晚上都不睡觉,等着!”
一席话说得赵凡,朱琏都笑了起来。
看了赵钺,梁方平直说这鼻子眼和官家小时候一样,说得赵凡又哈哈大笑。
看完赵钺,梁方平出了后殿,来到前殿,梁方平别有深意地看了赵凡一眼。
赵凡会意,让左右退了下去。
“官家,有一件要紧的事,老奴得向您禀报。”
“你说吧。”
“老奴先前得到官家旨意……关于大连城……”
赵凡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下,随即左右看了看:“说下去。”
梁方平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低了半截:“皇城司很早的时候就安排了几个钉子,想打入大连城,可三四年了,一直没有如愿。
今年,这几个人得到大连城的信任,已经可以在城内居住生活。臣考虑着,就牺牲这几个人,弄出一把那种黑漆漆的武器出来。不知道官家可否同意?”
赵凡没立刻接话。
赵楷经营大连城多年,一直严查各路暗桩,严禁暗桩进入大连城。
皇城司的钉子能混到在城内居住的地步,已经得到大连城初步信任,这个时候应该一直潜伏下去,只有得到最有价值的情报的时候再启用他们,才最好。
一两把火器,搭进去一组好不容易潜伏进入大连城的最精锐的间谍,不划算!
“不急。”赵凡缓缓开口,“让他们潜伏下去。扎得越深越好。到时候再说。”
梁方平弯了弯腰,随后顶着那张大白脸。
“知道了。老奴回去就传信下去,让他们继续趴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