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来到年底,朱琏的身体已基本痊愈。
张三娘还是隔三差五地来朱琏这里,有时给她把脉,有时给她针灸,有时只是坐在一旁陪朱琏说几句闲话,然后再给她的肚子按几下。
每次来后,她的身体里总会排出一些血块。
时间一长,朱琏就心里犯嘀咕。
这日午后,张三娘又来了,朱琏靠在床头,看着她打开药箱,终于忍不住问道:
“三娘,你说我这病到底好利索没有?”
张三娘手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取出针包,“娘娘身子是好了,可气血还虚着,得慢慢养。”
“慢慢养?”朱琏看着她,目光带着疑问,“都养了快四个月了,还养不过来?”
“娘娘,”张三娘低着头,把银针一根根排好,“您的凤体关乎社稷,臣可不敢马虎。”
朱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没再追问。
她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,可又说不上来。
随后张三娘开始给朱琏扎针,她也不好再问。
赵凡知道这件事后,召来张三娘,只吩咐了一句:“一定要瞒住。”
张三娘知道轻重,领命退下。
赵凡忙完朝政,几乎每日都要来皇后寝宫坐一坐。
小赵钺四个多月了,白白胖胖,手脚有劲,翻起身来一气呵成,从床这头翻到那头,拦都拦不住。
赵凡每次来,都要逗他一会儿,小家伙见人就笑,咧着没牙的嘴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赵凡拿帕子给他擦,他一把抓住赵凡的手指头,嘴里咿咿呀呀叫个不停。
赵福金和蔡鞗也常来,赵福金抱着小赵钺,对蔡鞗说:“你看这孩子,眉眼越来越像官家了。”
蔡鞗凑近看了看,“何止眉眼,你看这鼻子,这嘴巴,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赵福金低头亲了亲小赵钺的额头,“像官家好,将来长大了,也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。”
赵谌趴在床边,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一下弟弟的脸,小赵钺伸手去抓,抓了个空,急得直哼哼,把赵谌逗得前仰后合。
朱琏靠在软枕上看着这一幕,嘴角呵呵笑着,可眼底深处,总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。
张三娘来的次数太勤了,勤得不像只是调理气血。
可她没有再问,因为这一切官家也知道,官家都没说什么,她也不好说什么。
此时的朝廷方面,两浙路那边,钱正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地送到赵凡案头。
赵凡坐在御书房里,一封封地看。
皇城司的密报比折子到得更早,梁方平站在下首,把两浙路的事一件件禀报给赵凡。
钱正在杭州查了三个月,查出一大片烂账。
两浙路下辖各州厢军,账面上有十九万七千余人,实际清点,只有十四万出头。五万多人的空饷,每个月就是五万多贯钱。
这些钱去了哪里?梁方平顿了顿,没有直接说。
赵凡却替他说了:“进了各州官吏的口袋。”
梁方平躬身,“官家圣明。”
可因为钱正查得太狠,两浙路的地方官坐不住了。
先是杭州通判赵士谔,暗中串联各州知州,联名上了一道折子,说两浙路裁撤厢军之后,地方治安急剧恶化,盗匪蜂起,百姓们夜不敢出门,商旅断绝,请求朝廷暂停试点,恢复旧制。
折子送到赵凡案头,赵凡扫了一遍,冷笑一声,递给下首的李纲。
“你看看,钱正那边厢军还没裁完,盗匪倒先多起来了。”
李纲接过折子仔细看了一遍,“官家,这折子说的若是真的,倒确实棘手。”
“是真的吗?”赵凡扭头看向梁方平。
梁方平拱手,“回官家,两浙路今年下半年以来,盗匪案件比去年还少了三成。赵士谔说的那些案子,我们皇城司的人没有报告过,这就说明……是子虚乌有的。
现在可以肯定,应该是赵士谔把往年旧案重新翻出来充数,或是让官军扮作盗匪,自导自演故意做局。”
李纲听完,脸色铁青,“堂堂一州通判,竟敢欺君!?”
赵凡没有立刻说话,目光看向远处,神色忽明忽暗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这个赵士谔,我记得是赵家的宗室?”
“回官家,是太宗一脉,算是远支。”梁方平答道。
赵凡点了点头,他知道,这个赵士谔是明面上,为数不多敢于直接对抗钱正的官员,有些官员暗地里使的手段更多。
钱正后来又在私信里告诉赵凡,有人往他府上送钱,一送就是三千贯,说是“给钱大人过年的炭敬”。
钱正把送钱的人轰了出去,把银子扔到街上。
过了两天,就有人散布谣言,说钱正借裁军之名,中饱私囊,逼得老弱兵卒沿街乞讨。
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,连钱正每天吃什么都编出来了。
还有更阴的,有天夜里,钱正从转运司衙门回住处,路过一条巷子,忽然从暗处飞出几块砖头,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墙上。
侍卫追过去,人已经跑了,钱正站在原地,摸了摸耳朵,笑了一声,对侍卫说:“走吧,这些人胆小,不敢直面咱们。”
这些事,赵凡都知道。
赵凡并没有无动于衷,而是暗地里全力支持钱正。
他做了几件事。
第一件,派出御史刘珏,以“巡查地方吏治”的名义,带人赶赴两浙路,明面上是巡查,暗地里是给钱正撑腰。
别看刘珏此人先前对赵凡的匠人改革颇有微词,但真正见识过新式武器的威力后,变成了全力支持赵凡改革的人。
赵凡当面交代他:“你去两浙,只做一件事,给钱正撑腰。那就是查,不管查到谁,哪怕是宗室,先拿后奏。”
第二件,给两浙路转运司加拨三十万贯专款,名义是“地方基建补助”,实际上就是给钱正一个钱袋子。
有了这笔钱,钱正腰杆子就硬,拿着这笔钱笼络人心,堵住那些说三道四官员的嘴。
第三件,也是最狠的。赵凡下了一道手诏给钱正,上面只写了一句话:“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。卿放手去做,朕在东京,给卿兜底。”
钱正接到手诏那天,两眼流泪。
也是那天晚上,他睡了这几个月来最安稳的一觉。
赵凡的帮助到了位,钱正的动作就更快了。
入冬以后,两浙路各州开始叫苦。
杭州,越州,明州,湖州的知州们纷纷上书,说裁撤了近一半厢军,河堤没人修,漕粮没人运,官仓没人守,城墙没人补,地方上到处缺人手,很多活都停了。
钱正没有理会这些,他直接把各州剩下五成厢军,遵照朝廷旨意,改编为‘役兵’,划归两浙路转运司统一管理。
所有‘役兵’,转运司都定了编制,定了岗位。
役兵不再是各州自己的私兵,而是朝廷的役兵。
这样一来,两浙路各州县手里,一个厢军都没有了,知州们彻底成了光杆司令。
知州们还没来得及闹,朝廷的旨意又到了。
第一道旨意:从今往后,两浙路各州县若需要修水利,疏漕运,补城墙,守官仓,提前三个月向所属路转运司申报,由路转运司统一派遣役兵协助。只要申报合理,路转运司一律批准,不得驳回。
第二道旨意:原来厢军的军饷,中央出七成,地方出三成。现在改为役兵,编制内役兵的军饷,全由中央承担,地方不用再掏一文钱。
第三道旨意:裁撤冗兵后省下来的钱粮,拿出三成,由朝廷直接拨给两浙路各州县,专款专用,用于地方基建。
三道旨意一下来,两浙路的知州们愣了半天。
有人算了一笔账,以杭州为例,以前养一万厢军,中央出七成军饷,地方出三成,加上地方额外摊派的徭役,一年下来,地方财政在这上面要花掉两万多贯钱。
现在厢军没了,役兵不用地方出钱,朝廷还倒给地方一笔基建款。
如果地方上需要修河堤,打个申请,转运司派人来干活,等于最后有人把活干了,不用你出一分钱,朝廷还给你钱。
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?
脑子转得快的知州,当天就写了申请,要了一批役兵去修城墙,城墙很快修缮完毕,而后朝廷又给了千两白银。
慢了一步的知州,赶紧跟着写申请,也是活干完了,钱也拿了。
后面再慢的,就只能等下个月了。
赵士谔看着一开始和他死咬一条战线的同僚们,一个个往转运司跑,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。
他们本来说好了联名上奏,请求恢复旧制。
结果三道旨意下来,联名的事再没人提了。
有个知州还反过来劝他:“赵通判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朝廷给钱给人,咱们还有什么好闹的?”
赵士谔哑口无言。
可赵凡没有放过他。
刘珏到了两浙路之后,第一个查的就是赵士谔。
赵士谔在杭州通判任上三年,虚报厢军兵额八百余人,侵吞军饷一万两千余贯。
刘珏把人证物证摆到赵士谔面前的时候,赵士谔瘫在地上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赵凡接到刘珏的奏报,提笔批了四个字:“革职拿问。”
赵士谔被押解进京那天,两浙路的官场震动不已。
谁也没想到,官家竟然连自己的宗室都敢动。
也就是从这以后,没人再敢明着跟钱正作对了。
钱正的改革,也开始推行得前所未有地顺畅。
到了年底,两浙路转运司一盘账。
先前两浙路一家,养厢军近二十万,一年军饷加上各种开销,折银五百万两。
裁撤一半,剩下十万编为役兵。
役兵军饷由中央承担,地方不再出钱。
裁掉的十万老弱,发放遣散银两,每人五贯,加上回乡路费,一共支出了六十万贯。
看着不少,可这是一次性的。
而省下来的呢?
十万厢军的军饷,加上被贪墨的空饷,加上地方以前摊派的徭役折算,一年算下来,两浙路节省了将近二百六十万贯。
二百六十万贯啊。
钱正在折子里写道:“两浙一路,岁省二百六十万贯。若推之全国,当在两千万贯以上。乃至国库充盈,百姓减负,皆官家庙算之功。”
赵凡看完折子,递给李纲,说了一句:“钱正这个人,朕没看错。”
李纲接过折子细看,看到“岁省二百六十万贯”这几个字,手都抖了一下。
原先朝廷一年岁入六千万贯,军费占去四千万,剩下两千万贯要养活整个朝廷,处处捉襟见肘。
现在一个两浙路试点,就省出二百六十万贯。若全国推广,一年省出两千万贯,大宋的国库,立刻就能活过来。
李纲把折子合上,深吸一口气,对赵凡道:“官家英明,乃社稷之幸。”
赵凡点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。
腊月二十,早朝。
紫宸殿里,百官列班。
殿外飘着细雪,殿内四角升着烧旺的炭火。
赵凡坐在首位,扫了一眼底下的文武。
半年来,朝堂上的气氛变了不少。
兵制改革的争论虽然还在,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剑拔弩张。
两浙路的成果摆在那里,数字骗不了人。
再顽固的守旧派,面对一路一年可省二百六十万贯的事实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
等每日议题都商讨的差不多了,这时赵凡开口道:
“诸位爱卿,今日朕还有一件事要说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“靖康这个年号,用了三年。三年来,我大宋经历了金兵围城,经历了北伐,经历了兵制改革。靖康二字,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。”
赵凡说完。
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改年号,这可是大事。
赵凡继续说:“接续的年号……朕翻阅古籍,想到两个字。‘振炎’。”
大殿里都看着他。
赵凡又道:“振者,振起也。炎者,火也。振起国运,烈火重燃。我大宋如凤凰涅盘,从今往后,当一扫积弊,重振国威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。
有人点头,有人皱眉,有人交头接耳。
礼部尚书王伦第一个出列,拱手道:“官家,振炎二字,寓意深远,臣以为甚妥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王伦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只是年号关乎国运,历代年号皆有讲究。像是建隆,乾德,开宝,太平兴国,咸平,景德,大中祥符,天圣,明道,景佑,宝元,康定,庆历,皇佑,至和,嘉佑,治平,熙宁,元丰,元佑,绍圣,元符,建中靖国,崇宁,大观,政和,重和,宣和……每一个年号,都对应着一段国运。”
王伦一口气把北宋历代年号报了个遍,殿内不少人暗暗点头,这位礼部尚书,肚子里确实有货。
王伦接着说:“振炎二字,振字有重振之意,炎字有火德之象。我大宋以火德立国,炎字倒也贴切。可官家,年号宜稳不宜激。振炎二字,火气太重,怕是不妥。”
他话音刚落,另一名老臣出列,是翰林学士赵鼎。
赵鼎拱手道:“臣以为王尚书所言有理。年号当以平和温润为上,振炎二字,读起来倒是铿锵,可未免太过刚烈。若其他国家误猜,恐生事端。”
赵凡没说话,只是看着底下人互相争执。
又有人出列,这次是御史陈涛,他拱手道:“臣以为振炎二字甚好。大宋立国至今,年号多是平和之词,可结果如何?靖康二字,本意是祈求安康,可靖康元年,金兵就围了开封。年号平和,国事却不太平。今日官家取振炎二字,臣以为正是要振作精神,一改积弱之气。”
这话一出,殿内顿时分成两拨。一拨说振炎火气太重,一拨说正是要火气重才能振作。
两拨人你一言我一语,谁也说不过谁。
赵凡听着底下吵,没有急着说话,他看向李纲。
李纲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,一直没有开口。
他察觉到赵凡的目光,微微侧头,和赵凡对视了一瞬,李纲心里明白,官家这是在等他表态。
李纲沉吟片刻,出列了。
他走到殿中,拱手一礼,然后转过身,面对百官。
“诸位,”李纲冲着大家喊,“李纲有一问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李纲道:“诸位可知道,我大宋立国一百六十余年,共有多少个年号?”
有人摇头。
李纲道:“臣粗略数过,从建隆到靖康,一共用了三十五个年号。”
殿内一片低低的惊讶声,有人开始掰手指头数,数着数着就乱了。
李纲继续说:“三十五个年号,平均下来,每个年号用了不到五年。有些年号,用了不到两年就换了。诸位想想,年号换得这么勤,说明什么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说明我大宋,一直在变。可变来变去,积弊越变越深,冗兵越变越多,国库越变越空。靖康这个年号,本意是祈求安康,可靖康元年就遭遇了金兵围城,靖康二年又出了康王谋反。年号平和,国事却不平和。”
李纲的声音渐渐加重。
“今日官家取振炎二字,臣以为,正是要打破这个怪圈。振起国运,烈火重燃。大宋以火德立国,炎字就是火。火能焚毁旧弊,也能照亮前路。臣以为,振炎二字,甚合时宜。”
李纲说完,退后一步,拱手低头。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开封府尹何栗也出列了。
他走到殿中,拱手道:“臣附议。就拿两浙路试点来说,一年省下二百六十万贯。这就是烈火重燃的开始。年号振炎,臣以为,正合此时此势。”
又有人出列,是殿帅何灌。
何灌拄着拐杖,颤巍巍拱手道:“臣也附议。大宋积弱已久,正需要振作……振炎二字,臣以为可用。”
一个接一个,越来越多的人出列,赞同赵凡提议。
先前反对的那几人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赵凡看着殿中的变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他开口了。
“王尚书。”
王伦身子一紧,赶紧出列,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振炎火气太重,”赵凡看着他,语气平淡,“朕问你,靖康二字火气轻不轻?”
王伦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赵凡又说:“靖康二字,寓意祈求安康。可金兵来了,开封围了。朕如果继续用平和的年号,金兵就不来了?”
王伦额头冒汗,“臣……臣不知。”
“你说振炎火气太重,怕他国生事。可他们想生事,年号叫什么都没用。他们不想生事,还是年号叫什么都没用!”
王伦低下头,“臣愚钝。”
赵凡看向赵鼎。
赵鼎不等赵凡开口,赶紧出列拱手,“臣也愚钝,臣附议振炎。”
赵凡收回目光,环视殿中。
“振炎二字,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一锤定音。
“礼部拟诏,明年正月初一,改元振炎。大赦天下,两浙路试点之功,朕会另行封赏。钱正加封龙图阁直学士,两浙路转运使如故。刘珏查案有功,升御史台侍御史。”
王伦和赵鼎在殿中跪地领旨,其他百官在各自队列中跪拜。
“臣等遵旨。”
早朝完毕,赵凡回到御书房。
在御书房里,赵凡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飘着的小雪。
冯益端着一碗热茶进来,放在案上,小声道:“官家,皇后娘娘那边传话来,说小皇子今日翻了个身,翻到床底下去了,幸好福金公主接住了。”
赵凡回头,脸上难得露出笑意,“这小子,比朕当年还皮。”
他端起茶喝了一口,目光重新落回窗外。
外面虽是小雪,却下得很密,往远处看,尽是一片模糊的白。
赵凡放下茶碗,回到案前坐下,翻开钱正最新的折子。
折子上写着两浙路明年的计划:继续清查各州厢军底册,把剩下的役兵编制彻底理顺。
在各州推行以工代赈,招募灾民修水利。
半年之内,把两浙路的经验整理成册,上报朝廷,供全国推广参考。
赵凡提笔,在折子末尾批了一个字。
“准。”
他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振炎元年,就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