垂拱殿御座旁,烛火跳动。李纲,何栗立在下首,梁方平跨步上前,不等赵凡开口问询,率先出声道:
“官家,韦太妃上吊一事,老奴已经查清楚了。”
一句话说完,李纲和何栗同时看向他。
韦太妃咽气还不到一个时辰,案子居然就有了眉目。皇城司这办案速度,简直骇人。
寻常案子,从接报,拘人,问询,少说也要耗上三五日,梁方平这边一个时辰搞定。
但两人也清楚,皇城司耳目遍布整个大宋,可这般迅捷,依旧超出预料。
赵凡抬眼望向下首的梁方平,神色平静。皇城司的本事,他从来没有怀疑过。以前没有,现在也没有。
随即,赵凡微微颔首,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。
梁方平躬身回话:“事情原委并不复杂。老奴已经提审韦太妃身边那名贴身宫女。据她亲口供认,韦太妃从金明池返回自己内宫的路上,遇上太上皇。太上皇同她单独说了一席话。宫女立在不远处伺候,听得清清楚楚。
太上皇原话大致是:‘都是你的错!你的儿子起兵谋逆,如今连累我都被你拖下水,惹来一身是非,你这个女人怎么不去死!’”
梁方平顿了顿,抬眼看了一眼御座上的赵凡,继续往下讲。
“太上皇说完这番话,韦太妃站在原地愣了许久,魂像被抽走一般。她回了自己寝宫,支开这名贴身宫女,宫女刚离开,韦太妃便寻了白绫自缢。后来宫女折返回来取遗忘之物,撞破惨状,慌忙呼喊宫人施救,一来二去耽误了不少工夫。等到众人赶过来,韦太妃早已气绝身亡。”
话音落下,殿中一片死寂。
李纲和何栗对视一眼,心中都说:怎么又是这个太上皇赵佶?
赵凡心底一阵烦闷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靠在御座,摇着头,一股无力感瞬间涌上来。
这个赵佶,一辈子只会添乱。大事靠不住,小事搅浑水。
金明池那场变故,是韦氏为赵构求情冲撞朱琏而起。如今韦氏自尽,根子又绕回赵佶头上。
他这张嘴,轻飘飘几句话,直接逼死了一个太妃,事情一旦传开,让大宋皇室的脸往哪放?
赵凡想了想,开口向下首三人发问。
“诸位,事到如今,该怎么处置?人死在大内,属于横死。消息若是传到韦太妃娘家耳朵里,他们要是闹起来,又是一桩麻烦事。”
这时李纲往前踏出一步,朗声回话。
“官家,不必多虑。韦太妃娘家本就是末微小族,族人远居岭南,根基浅薄。再者康王赵构举兵谋反,韦氏全族此刻唯恐被牵连治罪,躲祸尚且来不及,绝不敢千里迢迢跑到京城大闹。”
赵凡微微点头,沉吟片刻,便定下口径。
“既如此,那就对外说……就说韦太妃身染急症,抢救不治身亡。特旨追封……贤淑太妃,依太妃礼制风光大葬。但不入皇家陵寝,另择一处清净园茔安葬。”
李纲拱手领旨:“臣遵旨。臣会安排礼部拟定葬仪,把控消息传播,约束京中流言。”
赵凡点点头,随后又道:
“还有,把韦太妃的那名贴身宫女放了吧。告诉她,就说太上皇自金明池归来之后,从来不曾见过韦太妃。若她敢吐露半句实情,直接抓去皇城司受审。”
“臣记下了。”梁方平也躬身应下。
交代完毕,三人齐齐跪拜,躬身退下。
垂拱殿里只剩下赵凡一人。
他还在想着后续韦氏自尽的风波是否会平息,另一边,脑子里还牵挂着朱琏。
时间不长,有内侍快步入殿禀报说,皇后醒了,神志已经清楚。
赵凡听到消息,心里的石头放下一块,当即起身,吩咐冯益准备御辇。
准备完毕,一行人快步赶往皇后休养的偏房。
再次来到偏屋时,太阳已经落山,赵凡踏入屋内,一股淡淡的药气扑面而来。
朱琏躺在软枕上,脸色依旧惨白,嘴唇毫无血色,气息微弱。
赵谌守在床边,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袖,看见赵凡进来,赶紧跪地行礼。
“儿臣见过爹爹。”
赵凡把赵谌扶起,亲了一口,又看向朱琏。
朱琏听见声音,慢慢睁眼看他。
赵凡走到床边坐下,伸手轻轻握住朱琏微凉的手。
“觉得如何?”赵凡把声音放得很轻,生怕稍微大声,就惊扰到她,“张三娘拼尽全力,总算把你救回来了。你可把本官家吓了个半死!现在好了,你什么都别想,以后就只管安心静养。”
朱琏轻轻眨了眨眼,声音细若蚊蚋。
“官家,赵钺呢……我想看看他。”
“赵钺在奶娘处,一切安好,一会儿回到寝宫,你就能见到他了。”
赵凡轻声回她,随即顿了顿,他还不敢告诉朱琏她已无法生育这件事。
这件事打击太重,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,现在万不能说。
“你一会儿坐朕的御辇回去,好不好?”
朱琏微微颔首,眼皮沉重,倦意再次涌上来,又睡了过去。
赵凡看她撑不住,不再多说话。他吩咐宫人,小心将朱琏移上屋外御辇。
御辇里铺有厚厚的软垫,裹上柔软锦被,稳稳抬起来,一路缓缓行向皇后中宫。
沿途侍卫清道,不许喧哗,赵凡以及赵谌,还有张三娘和赵福金等,都跟在御辇一侧,一路步行护送。
回到中宫,一众宫女医女早早等候,将朱琏小心抬往皇后寝宫大床之上。
张三娘留下四名医女轮班值守,汤药按时递送,日夜观察脉象渗血情形。
等一切安顿妥当,赵凡在中宫坐了半晌,看着朱琏一直沉沉睡着,没什么事,才离开。
金明池这场风波,到此暂时压了下去。
时序流转,转眼到了十月份。
几个月来,金国五十万大军雷声大雨点小,完颜皋的三十万大军只留下十万,其余都回了草原。
这证实了赵凡的猜测是对的:完颜皋的大军最多就只有十万战兵,其余不是老幼就是随军家属,外面称三十万,其实就是虚张声势。
外朝战事暂歇,北伐大军稳稳驻守各大城池,这个时候,赵凡把目光收回,落到了大宋内部沉疴之上……冗兵。
大宋全国,除开北伐的三十五万精锐,天下各路厢兵,乡勇,守城禁军,名目繁多,统计在册的数量,算起来接近一百万人。
这数字看着吓人,但内部水分极大,这一百万人,真正能披甲上阵杀敌的,顶天了十万人。剩下八九十万,大多是老弱,流民,杂役,算不上战士,只能算是吃粮的闲人。
可想而知,这么庞大的队伍,年年要损耗多少国库钱粮。
但赵凡心里也清楚,冗兵这毛病,不是一朝一夕形成,从太祖太宗之后,代代累积,拖了百余年。
想解决,绝不是下一道圣旨,直接裁兵就能完事。
病根藏在制度里面。
大宋募兵制,每逢灾年,直接把流民招募入军营,这是为了防止流民聚众作乱。
初衷是维稳,时间久了,军营里面塞满了不能打仗的老弱流民。
还有各州路的厢兵,这些士兵说白了就是官府免费劳力,修河堤,运粮草,看守官仓,干苦力。
指挥体系层层叠叠,官多兵少,兵将分离,将领平日不带兵,战时临时领兵,将不识兵,兵不认将。
那如何改变这种情况?让全国的兵都精锐起来,唯一的办法就是裁撤沉冗!
可这样一来,阻力马上就来。
文官集团一直把重文抑武,兵将分离当成大宋立国的铁规矩。
在他们眼里,但凡改动兵制,精简军队,就是给武将放权,就是重蹈唐末藩镇割据的覆辙。
他们认为,一旦武将手里兵权坐大,天下就要大乱。
地方州县,同样不肯让中央裁撤厢军。
厢军是州县手里不要工钱的役力。一旦裁撤厢兵,河工,仓储,城防杂活就没人干了,州县官员就得摊派徭役给百姓。
地方官或是明面上遵从诏令,暗地里阳奉阴违,百般拖延抵制。
所以要啃下这块硬骨头,不能莽撞。
赵凡心里定下次序,先拆解朝堂文官的阻力,再化解地方州县的抵触,最后敲定全新的兵制框架。
每一步,都要拿捏住文武官员各自的利害得失,循序渐进,才能推得动这场改革。
首先说服文官,就不能空谈强军二字。
文官怕的从来不是军队人多花钱也多,他们怕武将做大,怕坏了祖宗法度,怕改革之后军费反而更高。
想要说动他们,得算清楚钱粮账目,安抚他们心底的忌惮,拿祖制做旗号,分阶段试点推行。
第一步,当众核算军费账本,拿出数据利害打动所有人。
这一日早朝,紫宸殿内,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。
大殿庄严肃穆,御座之下,文武大臣静静立着。
没人猜到,今日官家不提边防,不谈北伐,一上来直接传唤三司官员,当着满朝文武,摊开全国兵籍,钱粮账簿,当众算账。
三司使捧着厚厚的账册,一笔一笔核算后念了出来。
“回禀官家,全国禁军厢军账面合计近一百八十万众。其中老弱伤残,挂名吃空饷,足足三成。真正可以披甲作战的兵士,不足五十万。大宋每年全部岁入六千余万贯,光军费开支一项就要耗去四千多万贯,占全年七成收入。”
赵凡听到这里,插口道:“空饷三成……我看最少五成!”
这话一出,殿内一片骚动。
不少文官身子一震,交头接耳。那可是一个国家全年岁入的大半,就空饷一项,就占去了最少二千万贯,令人咋舌。
三司使继续往下说:“厢军占总兵力一半,平日里不操练战阵,只负责修河,转运粮草,看守官库,做各类杂役。可即便厢军已经承担杂役,地方州县依旧要向百姓摊派徭役,双重耗费民力。”
一笔一笔账,清清楚楚摆在所有人眼前。
百官心头震动。
以前人人都知道养兵花钱,可没人想到,军费居然吞掉了岁入的七成,而这笔军费里,还有一半是空饷。
若能把这笔钱省下来,能减免多少地方赋税,修缮多少水利,补足多少百官俸禄,兴办多少民生工程?
文官们心里都清楚,官家这么做,就是要解决冗兵。
不少文官原本对裁军并不情愿,等听完这笔账,心思便开始动摇了。
站在文官队列前排的几位老成大臣,眉头紧锁,暗自思索。
他们不否认冗兵问题耗费钱粮巨大,心底的顾虑却依旧悬着。
裁兵容易,一旦军中生乱,或是武将借机揽权,代价谁来承担?
赵凡静静坐在御座上,看着底下百官神色变化。
等议论声稍稍平息,他开口,开始走第二步,稳住文官的心,就得守住以文制武的底线。
“诸位爱卿。”赵凡声音传遍整座大殿,“太祖开国之时,便言兵贵精不贵多。如今冗兵泛滥,老弱充斥军营,并非祖制本意,乃是后世君臣懒政积弊。今日整顿冗兵,裁汰老弱,不是更改祖宗法度,恰恰是恢复太祖本意。”
这话一出,一众恪守旧制的老臣,神色稍缓。
拿太祖祖制当大旗,改革的道义根基,直接立住。
赵凡目光扫过下首文武,“朕在此明言,兵制改了,以文制武的底线,分毫不动。改革之后,文官对军队的监督权,只会增加,不会削减。
武将只管练兵,临阵对敌。兵士人事调动,粮草供给,军纪核查,全部归文官体系掌管,管束只会比从前更加严格缜密,绝不可能出现唐末藩镇割据的祸患。”
这段话说出来,底下文官队伍又是一阵起伏。
有人依旧心存疑虑,出列冲赵凡道:“官家,若是大刀阔斧裁兵,一旦处置不当,被裁兵士聚众作乱,该如何收场?”
赵凡淡淡看向说话的官员,语气从容,推出第三步方案,试点先行,不搞全国一刀切。
“不必担心。改革不可能一次性铺开。此前钱正上书,愿意以两浙路作为兵制改革试点,为期半年。半年之内,我们观察两件事。一是钱粮省下多少?二是地方治安,军队战力有无变化?
试点做得好,再慢慢推向全国。若是试点出了乱子,随时叫停,收回旧制,风险可控。”
说完试点,赵凡最后把仁政的名头拿上来。
“裁汰下来的老弱兵士,朝廷足额发放遣散银两,送他们回乡务农,这是体恤民力。往后灾年,不再直接收流民入军营混吃空饷,改用以工代赈,征召流民修筑水利,凭劳作换取口粮。这是爱民仁政,正是孔孟推崇的善政。”
整套说辞,层层递进,算钱粮,安人心,举祖制,设试点,讲仁政。
殿内百官听完,神色各不相同。
大多数普通文官,心中顾虑消散大半。
改革能省下国库银两,不夺走文官手里的权力,还有太祖祖制,仁政大义做支撑,就算心中尚有疑虑,也不会公然跳出来硬顶。
真正激烈反对的,只剩最后一小撮人。
这些人靠着在军营里面吃空饷,克扣军饷牟利。一旦裁汰冗兵,他们财路直接断掉。
这群人心里怒火翻腾,却没法当众反驳。账本摆在眼前,祖制大义摆在眼前,他们拿不出像样理由公开阻拦。
队列里,一名久在地方任职的老臣,硬着头皮站出来,躬身叩首。
“官家,臣有一言。厢军乃是州县依靠的劳力,一旦裁汰,河堤修缮,官仓守护,物资转运,这些差事无人去做,州县运转要瘫痪。此事万万不可仓促推行。”
这人说的,正是地方官最核心的痛点。
赵凡看着这名官员,不慌不忙开口,直接点破内里猫腻。
“卿这话,朕听过很多次。刚才三司也说了,州县养厢军,本意是为了差役。可如今厢军老弱过半,干活拖沓,不少厢军被地方官吏私自占用,干自家私活。朝廷花大把银子养兵,州县却依旧向百姓摊派徭役。厢军的钱粮花了,百姓的负担一点没减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微微抬高。
“所以试点之中,两浙路会重新规划地方徭役。裁掉无用厢兵之后,公务差役,按事务大小,或是临时雇募民夫,按日结算工钱。
或是由地方差役衙门统筹,不再拿国库钱粮养一群不能战,只会被官吏私用的闲人。地方官吏不能再借着厢军名义,一边耗国库,一边盘剥百姓。”
一番话,直接戳破那位地方官员的借口。
这名老臣被说得哑口无言,躬身退回到队列,不敢再继续争辩。
周围不少大臣看着他,心中明白,官家看得通透,地方拿差役说事的借口,已经立不住脚了。
还有一名御史出列,语气谨慎:“官家,募兵制百年,一旦改动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流民不入军营,灾年容易滋生盗匪,隐患不小。”
赵凡看向他,从容回应。
“刚才朕说了,以往灾年募兵,看着是收纳流民,实则是把流民养在军营。老弱进营,不能打仗,只会白白耗钱粮。一旦营中粮饷跟不上,军营内部一样滋生哗变。
以工代赈,让流民凭劳力换取衣食,既能修好水利堤岸,还教流民自食其力。比起常年圈养在军营里面,反而更稳妥。太祖当年募兵,是乱世不得已之举,如今天下承平,自然可以变通。”
御史听完,无言辩驳,只能退下。
殿中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李纲先出列,拱手道:“臣附议。”
何栗跟着出列:“臣附议。”
几个老臣互相看了看,也陆续站了出来。
赵凡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看着越来越多的大臣附议,沉声收尾。
“此事,就这么定下……下旨,两浙路先行试点兵制整顿,由钱正主持。三司划拨专门款项,用于兵士遣散抚恤。御史台派人全程监察,严查借裁兵之机克扣银两,欺瞒兵士的官吏。但凡有贪墨,阻挠新政之人,一律从严处置,绝不姑息。”
“臣等……遵旨!”下首,一众大臣齐齐跪拜领旨。
退朝之后,不少官员走出紫宸殿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。
有守旧老臣面色凝重,忧心后续风波。
有心怀贪利的官吏脸色阴沉,暗自盘算怎么暗中拖延新政。
李纲,何栗等人则心头振奋,终于等到整顿冗兵的机会了。
才过了半月,两浙路那边就传来了消息。
钱正上了一道折子,说完全同意朝廷裁撤冗兵政策,两浙路已经和枢密院,三司派来的人一起共同督办。
折子末尾,钱正还加了一句:两浙路厢军之中,第一期已经查出虚报兵额七百余人,吃空饷银七千贯,已经拿下涉事将吏二十七人,下狱待审。
赵凡看完折子,把李纲叫来,让他把这折子抄送中书,枢密院,三司,各一份。
李纲拿着折子退下的时候,赵凡在后面说了一句:“告诉钱正,朕要他一查到底,不管水多深,都要给朕翻过来查一遍!”
李纲应声,捧着折子出了御书房。
而此刻,远在两浙路的钱正,正站在杭州城外厢军的校场上,看着那些被裁撤下来的老弱兵卒背着铺盖卷,三三两两往家走。
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骂骂咧咧……钱正站在点将台上,背着手看着下方。
等这一批厢军裁撤人员拿上抚恤走了后,钱正甩了甩手里的账册,转头对身边的通判说:“接着查,把两浙路下的各州厢军的底册都给我全部调来,一册一册给我对。吃空饷的,一个不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