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凡循着声音看去,只见从远处跑来一群衙役。
为首一人,看着像个吏官,四十来岁,圆脸,两撇鼠须,跑得气喘吁吁。
他一见刘震等人被打倒在地,脸色登时一变,马上指挥身后衙役,指着赵凡等人要锁拿。
“何人胆敢在城南集市聚众斗殴!统统拿下!”
他这一声令下,七八个衙役提着水火棍,一窝蜂地围上赵凡几人。
赵凡负手而立,看着围上来的众多衙役,没有丝毫慌乱。
李福泽沉着脸,一步踏出,挡在赵凡身前,手臂一横:“你们是哪个衙门的?要锁人,也要先亮个身份!”
那吏官冷笑一声,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,往李福泽眼前一递:“开封府城南巡检司,勾押官王佐!够不够格拿你?”
话未说完,他身后一个衙役已经绕到侧面,伸手就要去抓赵凡的胳膊。就在这时,人群外围传来一声尖利的暴喝。
“住手!”
那声音又尖又响,带着一股宫里才有的腔调。
紧接着,一队衣甲鲜明的士兵拨开人群冲了进来,刀鞘拍在腰上,哗啦作响。
领着士兵而来的正是冯益。他刚才见势不对,一溜烟跑到南城门外,冲着那队站岗的守城士兵亮了亮宫里的腰牌。
虽然这些士兵不认识冯益,但认识宫里的腰牌,哪敢怠慢,当即点了十来个精壮汉子,跟着冯益一路跑了过来。
冯益跑得气喘吁吁,一进人群,见那衙役正伸着手要抓赵凡,登时脸色铁青,尖着嗓子又是一声吼:“瞎了你的狗眼!这也是你敢碰的人?!”
那捕役手一哆嗦,停在半空,回头愣愣地看那勾押官王佐。
王佐一看赶来一队南门站岗的兵丁,领头那人竟是自己认识的都头李头,先是一愣,随即堆起笑来,拱手招呼道:“李头,怎么,这些人是你朋友?”
李头方才被冯益叫来时,冯益已再三交待过,不许说破宫里的身份。
李头虽知道冯益等人是宫里出来的,却不知道具体是干什么的,当下只得按着交待,笑道:“王勾押,这几位是我的朋友,给个面子,这几位的医药费,他们掏,这事就算了吧。”
王佐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,龇着牙为难道:“不是老兄不给老弟面子,这个人……”他指了指被打趴在地上的刘震,“是咱开封府左军巡使刘大人的亲弟,刘大人那里肯定过不去。”
李头一听被打的是开封府左军巡使刘大人的亲弟,顿时也为难起来。
这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都头能管得了的。他转头看向冯益,小声道:“这位公公,您何不亮明宫里的身份?”
冯益出来前,赵凡一再交待不许暴露身份,他哪里敢自作主张?只得看向赵凡。赵凡微微摇了摇头。
这时赵凡开口了,对王佐道:“你既然是开封府的吏官,就知道开封府向来是为百姓做主的衙门。现在你们竟然和这些无赖泼皮混在一起,真是丢开封府的人。”
王佐一听,气坏了,瞪眼道:“你们什么来头,竟敢说开封府的不是?你也不打听打听,谁他妈敢说开封府的坏话?”
正说着,一旁又开过来一队人马。
领头一人骑着高头大马,看身上穿着,是一名城池巡检使。
那人身穿七品巡检使官服,一到这边,看见王佐便发起了牢骚:“老王啊,怎么了?过个年也不安生,听说这里……”
这巡检使刚说到这里,忽然看见躺在地上的是刘震,顿时跳下马,怒道:“大胆,谁敢伤我兄弟?王佐,谁打的我弟弟?”
这刘巡检与刘震是亲兄弟,先前刘震一直在两浙路当厢军都头,春节前被裁撤,没办法,来开封城找他哥哥想求个职位。
因为开封府代理府尹何栗铁面无私,刘巡检没有给他弟弟求来职位,就先让他弟弟在城南集市当个看护,等过了年再说,谁知道年还没过完,就出事了。
王佐赶紧过去禀报,说:“刘巡检,是那几个人打的!”说着,王佐一指赵凡几人,又道,“这些人还叫来了李头,好像还认识。”
那刘巡检面色一沉,看向李头,正要询问,赵凡出声道:“不要问了,我们和这个李头不认识!”
王佐一听,立刻跳出来,叫道:“很好,既然不认识,那就好办了!李头,这件事你不用管了。他们打了刘巡检的人,我看,就是闹到开封府少尹和判官那里,这几个人还是要重罚!”
李头面带难色地看着冯益,小声道:“只要您表明是宫里的人,他们一定不敢为难你们。”
冯益也很急,可赵凡不让他们表明身份,那就没办法了。
赵凡这时呵呵一笑,对着那王佐道:“我看你今天也别叫少尹,判官了。我看,就直接把你们权知开封府的何栗叫来,还有,把丞相李纲也叫来,咱们一起来辨明是非!”
赵凡一说李纲和何栗的大名,周围所有人皆大惊。
刘巡检与王佐面面相觑,刘巡检强撑着脸面喝道:“你是何人,竟敢直呼何府尹名讳?”
赵凡没有理他,只低头看向瘫在地上的刘震。
那目光里没什么火气,甚至没有怒意,就像在看一件稀松平常的东西。
可就是这种平淡,让周围众人不自觉地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
“方才你自称南霸天,又自称有救驾之功。”赵凡问那强撑着坐在地上的刘震,“朕倒想问问你,你的救驾之功从哪里来的?”
“朕”字一出口,满场死寂。人群先是安静了一下,随即像是现场被扔下一颗炸弹,轰地炸开了。
“官家!是官家!”
“对对,先前官家出宫时……我见过的。”
“跪!快跪!”
四下里的百姓,先是怔怔地看着,随即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。
有人眼尖,当即认出赵凡那张脸。
当初赵凡圜丘祭天,以及这几次銮驾出宫,御街两旁多少人见过赵凡真容。
此刻仔细一瞧,可不就是那个坐在御辇里,掀帘看过来的年轻人吗?
“参见官家!”
“官家万岁!”
山呼之声此起彼伏,瞬间淹没了整条街道。
就在这时,远处呼啦啦涌来大队人马,打头的是皇城司副使蔡蓧。
蔡蓧听闻皇帝微服出宫,急忙命人寻找,时间不长便打听到赵凡几人在城南,立刻带人赶来护驾。
蔡蓧身为皇城司副使,开封府里那群巡检,判官对他再熟悉不过了。
这可是连金人提起来都忌惮三分的人物,平日里开封府的巡检,判官见了他都要抖三抖。
此刻这位阎王一样的人物,却一脸惊慌地跑过来,看见中间那年轻人,当即双膝跪地。
王佐和那位刘巡检脑子里轰的一声,双腿一软,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,语无伦次道:“小人……小人开封府城南巡检司勾押官王佐,巡检使刘动,给……给……”
他们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泥地,浑身抖得都不行了,连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他们这一跪,身后那些个衙役也全懵了。
头儿都跪了,自己哪还敢站着?一个个扔了水火棍,扑通扑通全跪了下去,磕头如捣蒜。
地上原本哀嚎打滚的刘震一伙,这会儿也觉出不对味来了。
刘震忍着疼,半撑起身子,看着那一队衣甲鲜明的皇城司隶兵,又看着跪了一地的衙役和百姓,再看看那负手而立的年轻人,他就是再傻也知道这人是谁了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刘震指着赵凡,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赵凡看着他,声音平稳:“你刚才不是还口口声声说有救驾之功吗?怎么……不认识朕吗?”
刘震张了张嘴,他哪里救过什么驾?
他不过是个镇江城的老厢军,去年给李纲丞相的大部队运送过粮草,就这一次,便被他当成了吹嘘的资本,给自己脸上贴金。
这次来找他哥,想以此在开封府谋个职位,但开封府是那么好进的?
进不去,便被他哥先安排在这集市当个看护。
先前一两个月在集市吃香的喝辣的,今天心血来潮戏耍个老农,谁知道竟然碰上了皇帝!真是不打勤不打懒,就打那不长眼!
“小的……小的……”刘震磕磕巴巴,“小的去年……去年确实给丞相南下大军运送过粮草……”
“粮草?”赵凡一听明白了,厢军可不就只运送个粮草嘛。
“你这救驾之功倒是奇特,运送个粮草也成了功臣?!”
刘震彻底没了话,瘫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
蔡蓧这时已经站起,冲着身后一挥手,众多皇城司隶兵呼啦啦一下子把王佐他们全都拿下。
去拿刘震时,刘震磕头如捣蒜,涕泪横流:“官家饶命!官家饶命!小人知错了!小人再也不敢了!”
他身后那些恶卒也全都跪伏在地,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,方才那副凶神恶煞的劲,此刻荡然无存。
赵凡没有再理会他们,转头看向被人押着的王佐和刘巡检。
他先问王佐:“朕问你,这刘震一伙在南城集市勒索商户,你可知情?”
王佐的额头汗如雨下,哆嗦着道:“臣……臣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?”赵凡声音冷道,“你方才冲过来,不问青红皂白,就要直接锁拿我们。可刘震他们勒索商户数月之久,你一个城南巡检司的勾押官,竟一点都不知道?”
王佐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,磕头道:“官家!臣……臣先前是有所耳闻,可……可刘震是刘巡检的弟弟,所以我……我……”王佐说着,看了眼一旁被押着的刘巡检。
这时的刘巡检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,他能说什么?他弟弟在南城集市作威作福,他知道得清清楚楚,还是他不让王佐他们管,说过了年,他也是咱们开封府的自己人了。
赵凡看了一眼那刘巡检,知道这一切的根源就来自这人。
虽然这个巡检使的官不大,可在底层老百姓眼里,这位巡检使,就是他们的天。
赵凡看着跪地的百姓,赶紧让冯益和李福泽他们叫百姓们都起来,百姓们没有错,错的都是这些当官的!
按说两浙路裁撤冗兵,发放遣散银两,本意是让这些老卒回乡营生,安居乐业。
可总有人心术不正,仗势欺人,甚至勾连地方官吏,结伙作恶。
若今日不是他亲自撞上,还不知道这开封城的天子脚下,藏着多少这样的龌龊勾当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。
“李福泽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传朕口谕,命丞相李纲和权知开封府何栗即刻来御书房见驾。城南巡检司刘动,即刻停职待勘。这刘震一伙及王佐一并押入开封府大牢,严加审讯。凡涉案官吏,一查到底,一个都不许放过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李福泽应声,转身就要去办。
“慢着。”赵凡又叫住他,看了一旁还在护着孙女,全身打颤的老汉,“先把这个老丈的损失算清楚,三倍……十倍赔偿!让他们开封府出!”
李福泽会意,当即传话何栗,让他带着银子过来。
看到这一幕,周围百姓又纷纷跪下去,此起彼伏地喊着“官家圣明”“官家万岁”,可以听得出来,这喊声,是老百姓从心底真心发出来的。
回到御书房,赵凡一想不行,厢军不能一刀切完了事,不然,这些被裁撤的厢军,以后一定会成为社会一大乱源,可如何安置他们呢?
忽然,赵凡眼前一亮,叫来冯益。
“去,把韩世忠给朕也叫来。”